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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棣记得赫连漪刚刚陷入昏迷的时候,偶尔还会在睡梦中,皱着眉头,攥着拳头,满脸痛苦的扭动身躯,那时候他会抱住赫连漪,在她耳边说着软软的情话,让她慢慢平静下来,可是现在,那偶尔的惊悸都没有了,她就一直那么躺着,一直那么睡着,像……像……像一具死尸。没有人敢这么说出来。但是事实确实如此。
“今天是权贵妃昏迷的多少天了?”朱棣低声问道。
宝儿一边用一块温热的湿布替赫连漪擦着越来越凹陷的脸蛋,一边答道,“回皇上,十一天了。”
“太医怎么说?”朱棣又问道。
宝儿这下不敢回答了,垂首立在一边,呆呆的站着。
“哑巴了吗?”朱棣的声音有些微微的愠怒。
宝儿一愣,因为是权贵妃的贴身侍婢,又是三保的对食妻子,朱棣对自己一向很是客气,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暴躁过。可是宝儿也清楚,朱棣的一切变化都是因为床上昏睡的那个人。“太医说……贵妃娘娘生产时大出血,耗尽了气数,后来用人参吊回了一口气,才得以保住性命,现在每天也是靠着汤水和药汁存活,但是五谷杂粮乃是人身体之根本,娘娘牙关紧闭,水米不进,若是再这么耗下去,总会耗空身体里的最后一点能量……”宝儿抬头看了朱棣一眼,终于艰难的说出最后几个字,“那时候,香消玉殒。”
朱棣常常吐出一口气,对宝儿说道,“出去。”
宝儿已经习惯了这样,端着水盆便出去了。
朱棣瘫坐在床头,看着那张因为消瘦而显得有些陌生的脸,“阿漪……阿漪……你还在吗?”
床上的人儿依旧睡得深沉,连呼吸都似乎要听不见,若不是将手搭在她的鼻息之下还有弱弱的热气,朱棣几乎以为她已经离开了这个人世。
朱棣有些痛苦的呼出一口气,对,自从赫连漪昏迷之后,他的心就陷入了痛苦,连呼吸都显得疼痛。“阿漪,你回答我一声啊。”
朱棣这句祈求一说出来,声音便哽咽住了。他的眼泪漱漱的落在赫连漪的脸上,顺着赫连漪的脸庞滴落道枕巾上,看起来仿佛是她自己流出的眼泪,对,她醒着的时候就很喜欢流泪。
朱棣伸出手,在她脸上将泪水抹干,仿佛那真的是她流的一样,从前也曾这么帮她擦去眼角的晶莹,可是现在连这个机会都没有了。她的一颦一笑,一言一动,都充斥了他的脑海。
再也看不到了吗?再也看不到了吗!再也看不到了吗?!她曾经信誓旦旦的答应过自己,永远会陪在自己身边,永远不会离开自己,可是真的再也见不到她的笑脸她的泪水了吗?
朱棣在心底呐喊,他又开始害怕,他握住赫连漪一只枯瘦的手腕,放在脸上摩挲,“阿漪,我从来没有求过你什么事,现在我求你一件事,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回答他的依旧是空气中的静默。此时的他,心仿佛沉入了海底,他感到了绝望。
“为什么?为什么?老天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们?我们不是才过好了吗?我是真命天子,龙之子嗣,难道这人间所有的事不是该由我来做主吗?让她活,让她活!只要她能活,什么皇位,什么江山,通通都见鬼去吧!我什么都不在乎,我只要她活。哪怕用我的性命去换她的呢?”
朱棣从不信命,更不信天,除了权利和武器,这世间几乎没有他信任的东西,可是他此时却如此的虔诚,他在祈祷,在向他从不相信的命运和上天祈祷,祈祷能用自己的一切去换取赫连漪哪怕一天的生命,只要她醒来,什么都是值得的。
赫连漪的手腕已经瘦的有些硌手,可是她依旧那么美丽,依旧那么年轻,和初遇时一样,她还是那么个样子。那时候她坐在古琴之前,穿着朴素的裙衫,绾着松松的发髻,那么认真的弹奏着曲子,在他走进之后,眼神有些迷茫的看向他,随之便是满眼的精怪和聪慧。
她从没有变过。可是她现在却快要死了!
第294章。50。苏醒
屏风外传来低低的女声,小心翼翼的喊道,“皇上。”
朱棣还未等到宝儿说出何事就不耐烦道,“不是说了吗,让朕陪权贵妃单独待一会儿。”
宝儿怯怯道,“皇后娘娘在莲漪宫外等您呢。”
朱棣皱起眉头,望了望床上的赫连漪,最终还是站起身来,因为并没有陪侍,便自己理了理因为蹲久了有些褶皱的衣服,往外走去。宝儿连忙走在前头,替朱棣打着帘子,待到了外间,只见徐云华穿着朴素,头上连钗环都没有戴,脸上也不施脂粉,跪在地上。朱棣的眉头拧得越发紧了,“你在这里干什么?”
徐云华抬起头,眼中还汪着泪水,说道,“皇上,权贵妃已然昏迷十一天了,这十一天,您除了上早朝之外,疏于朝政,后宫嫔妃更是一个也没有见过您的面儿。自古以来,后宫不得干涉朝政,臣妾不敢对您治国之道有什么指摘,可是朝中言臣联名来求我,劝谏您姑且把权贵妃放一放,把国事放在首要位置。富贵有天,生死有命,权贵妃自有自己的命,您就是天天守着,也不能改变什么啊。”
朱棣原本就很冷漠麻木,现在听完了徐云华的话,脸上更是冷若冰霜,不过他并没有开口说话,还是冷冷的看着徐云华。徐云华见朱棣没有反应,胆子大了些,伏地不起,“皇上若不给朝臣一个交代,臣妾愿代朝臣们长跪不起。”
“谁让你来的?”朱棣终于冷冷问出一句。
徐云华微微抬起头,“朝臣。”
“你现在能跟朝臣们接触了?”朱棣眼神中是看不出任何端倪的深邃。
“臣妾乃是一国之母,当人们找不到国君之时,自然要找臣妾。”徐云华义正言辞,毫不退缩。
朱棣半晌没有回话,良久才道,“起来吧,出去。”
徐云华并未起身,“皇上,您不要再执迷不悟,江山难道还没有美人重要?!”
朱棣走到徐云华面前,缓缓弯下腰,眯起眼睛,用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低声道,“为什么?”
徐云华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慌,“什么为什么?”
朱棣松开她的下巴,直起身子,长舒一口气,“这几天朕细细审了很多人,很多人不敢说话,但是还是有极少数的人说了真话。权贵妃在你的坤宁宫里赏梅,真的是失足吗?朕与你二十年夫妻,从来知道你并不好花草,这次赏梅盛举,恰在她临盆之前大办特办,你是有意还是无辜?告诉朕!”
徐云华的眼泪瞬间便淌了满脸,浑身都战栗着又伏到地上,“臣妾与皇上二十年夫妻,从皇上年少陪到中年,从北平燕王府陪到京城的皇宫,从来都是一心一意的对待皇上,别人眼里您是高高在上的皇上,可是在臣妾眼里,您也是臣妾一生一世的夫君,唯一的男人!臣妾自知年过四十,年老色衰,既不新鲜,也过粗苯,难以再得到君王宠爱,只是半世夫妻,臣妾只企盼皇上对臣妾能有最基本的信任。”
朱棣蹙着眉头看着徐云华,良久没有说话,“你出去吧。”
徐云华这次终于没有再拖延,磕了两个头才起身出去了。朱棣冷冷的看着她因为久跪显得有些蹒跚的背影,心里百味陈杂,淡淡的说了一句,“你最好回坤宁宫日日烧香拜佛,祈求赫连漪平安无事……”
朱棣又慢慢回到了赫连漪的寝室,每次走到最后一扇屏风之前,总会在心里默默期盼,奇迹会发生,她会醒过来,可是每次都是失望,失望到最后已经是绝望了。
依旧是宁静的有些寂寞的房间,依旧是那床红绫被,依旧是高高的枕头上拥起一个瘦瘦的身体。她整个人都在迅速的消瘦,与其说是消瘦,不如说她是在慢慢的消失。奇怪的是,她的满头秀发如鸦皮一般乌黑,不但没有受到病痛的影响,反而显得更加的油亮,铺洒在枕头上如瀑布一般,有些令人惊艳的美,只是那美之中又带着一丝让人心疼的凄柔,朱棣将五指都伸进了那层层叠叠的的秀发之中,缓缓地移动着手指,好像在触摸她的肌肤一般,努力的寻找着温暖和能量……
“阿漪,阿漪……”他轻声的呼唤,这是爱人的呼唤。他默默地流泪,这是情人的眼泪。
…………
“阿漪,阿漪……”温热的水滴在我的脸颊之上,一滴一滴的我仿佛能听到声音。那熟悉的呢喃声似乎已经陪伴了我一个世纪之久,可是我只能听到那声音,却从来触摸不到,我一直在追这声音,却怎么也追不上。可是现在这声音却慢慢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