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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好像过了二十岁以后,岁月就在他的身上停止了。这么多年都是那个样子,体重没有增长,皮肤也没有老,线条肌肉还是紧绷绷的,好像跟十年前没有区别。但慧娴却眼睛看的到老。她的眼角、嘴角生出了细纹,笑的时候非常明显。她的眼睛没有当年明亮了。她长胖了,穿上衣服看不太出来,但脱了衣服,身上的肉非常松软,有时候会让他想起发酵过的面团。她年轻的时候肉就不太紧,年纪大了越发显。现在的他和和慧娴,外貌看起来,没有年轻时那么般配了。
年轻的时候,真的是很般配。别人见了都说般配,天生的一对。慧娴年轻时也是天仙似的,只是她不扛老。
过了一会,慧娴突然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她脸色一赧,不自在道:“你在看什么?”
李益轻声说:“看你。”
这话有点暧昧,慧娴左右脸红,不知如何是好:“我有什么好看的……”
李益说:“你老了。”
这一句扎的慧娴心上血淋淋的,撕下疮疤连着肉,她握着绣样的双手几乎要颤抖起来,心里仿佛在经历着一场暴风雨。
她最终还是克制住了自己:“那又怎么样呢?”
李益目光还是停留在她脸上,声音柔和地说:“不怎么样。”
慧娴的手被针扎出了血。她颤抖地掩饰着,说:“是人都会老。”
李益叹说:“是啊。”
慧娴心在滴血,面上淡然说:“你喜欢的人有一天也会老。等她老了,你也这样说吗?”
李益说:“她年纪小。等她老了,我只会更老,我哪好意思挑她。她不嫌我就好了。”
慧娴听他嘴里说“她”。只知道他有个“她”,然并不知道那个“她”是谁。慧娴已经是第二次听说这个人了,她暗地里也探寻过。然而这个人竟好像是空气影子似的,神秘的找不到任何存在的蛛丝马迹。她仿佛是李益臆想出来的,只活在李益的口中和脑海中。
慧娴说:“年轻,谁没年轻过呢,我也年轻过。”
她难过地说:“可我回不去了,你也回不去。”
李益忽道:“你白天说的话是真心的吗?”
慧娴有些愕然,她心一跳,转头低声道:“什么话?”
李益说:“我要是走了,你也活不下去了。”
慧娴脸一热,感觉有些尴尬。她当时情绪激动,控制不住说了那些,但平静下来一回想,非常羞愧。她低着头不知道该如何答,只是十分痛苦。
李益注视她许久,叹道:“慧娴,你这辈子耽误了。”
慧娴听到这句,却莫名委屈,眼睛一红,眼泪猝不及防落了两滴。
李益道:“我这辈子也耽误了。”
还有一句话是没说出来的。他心里浮现起冯凭的面容,想:“她这辈子也耽误了。”
而且已无转圜的可能。
但这也无法悲伤。李益并不觉得她如果不入宫,不嫁给拓拔叡,嫁个凡夫俗子,人生就会好。有的人,你注定要到了那个时间段才能遇见,不能早一步,不能晚一步。如果她不是宫里人,李益今生都不会和她有交集。如果她不曾入宫,她大概也和现在的慧娴一样。无忧无虑的小妇人,没有吃过苦,没有受过难,有些小小的闲愁。她还是美丽,或许也讨人喜欢,但李益不会爱上她。
她是属于那高处的人。就像冬天的寒梅,愈是饱经风霜才愈鲜艳。愈是经历过痛苦煎熬的灵魂,才愈珍贵。
他不爱温房里的花朵。
慧娴低声说:“我不觉得耽误,只要你能像从前一样,就好了。”
李益说:“对不起。”
慧娴说:“说对不起做什么?”
李益说:“我也不知道。但我想我们到现在这样,总归有我不对的地方。你是有些固执,但我对你也常常冷漠,关心的不够。咱们两个人都太被动,谁也不肯主动迁就另一方。你我都太自私了。”
慧娴道:“你别再说了。”
她扭头,泪眼朦胧地看他,表情几乎有些委屈可怜,像是在哀求:“你知道错,那你肯改吗?”
李益说:“改吧。”
他这句“改吧”,意味深长,又说要改,又好像没有什么把握的意思。大约只是说说,并没有行动的表示。慧娴也不知这算不算得上一句承诺。她感到有些悲伤,却无可奈何。她依赖丈夫,他温暖,安全,心肠柔软,哪怕不爱,也会尽力对她好。没了他,她确实会活不下去。
李益和慧娴和好了。
这点事,是瞒不住冯凭的。她虽然足不出宫,然而上至军国要政,下至闾里巷闻,中至朝廷官员的家务琐事,没有她不知道的。李益原来和同室妻子分居,有一段时间甚至闹和离,冯凭这边不再见他,断了关系以后,两个人又渐渐和好了,关系恢复如初。冯凭听到这件事,心脏微微地跳了一跳,一种久违的酸而涩的情绪在身体里蔓延开来。
那时她和李益除了公务朝事上的接见,私底下,已经有三四个月未见面了。
然而人家是正头的夫妻,要分居要和居,轮不到她来说话。况且是她主动要断。
她坐在桌前,用一根竹签,喂花椒吃熟小米,心想:恋爱不好。再爱也修不成正果,还容易遭罪难受。以后不要爱了。
还是养鸟好。
花椒是只好鸟,会说话,像个人一样,会背白马篇,会背野田黄雀行,她在花椒的陪伴中,暂可忘却一点失恋的忧愁。
第40章 噩梦
冯凭有点倦, 回到榻上, 喝了一点酒,想睡一会。她让宫人去,把乌云抱过来。
她原来养的一只白猫, 叫雪团,养了几年了,不太亲近人, 所以杨信前不久又给她找了一只小奶猫。是一只浑身黑乎乎的小猫, 刚刚满月,有着白色的嘴巴、肚皮和爪子, 鼻子嘴巴是粉红色的, 两个眼睛则是很少见的绿色。冯凭给它取名叫乌云。乌云非常黏人, 冯凭最近就不理会雪团了,每天睡觉都抱着乌云。
乌云趴在她脖颈, 像个黑色的小围脖, 一边发出呼噜噜的声音, 一边用带刺的小舌头舔她脸。
冯凭在一片昏黑中沉入梦乡。
梦中隐隐约约,她听到有熟悉的脚步声。
好像是殿外传来的。
她睁开眼睛, 坐起来, 看到是李益的身影,出现在殿中。他穿着一身朱红锦袍,白袜皂靴,挺拔利落。她感到有些意外,那殿门关着的, 她没有听到通报,也没听到开门,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进来的。
她就坐在床上,呆呆看着他:“你怎么来了?”
她想起两人已经分手了,她没有诏他,他不应该进来才对。他舍不得,主动来找她了吗?她看到他,隐隐有些高兴,但又有点不安,脑子里顿时想到他和他夫人的事,不是说他和他夫人和好了吗?
李益走到床边来,单膝跪下,目光直视着她,一只手抚上她头,一只手握住她手。
他又回来了?他没离开吗?她激动意外,有种失而复得的狂喜,她直起身来,半边身探下去,扶抱着他,她两眼放光地问道:“真的是你吗?你怎么来了?”
李益很深情地说:“真的是我,我不放心,我来看你。”
冯凭说:“咱们那天不是说好了吗?”
李益笑微微说:“那是你说的,我没有答应。”
她又难过又感动,几乎泣下。她伸出双臂抱住他宽厚的肩膀,急切地解释说:“对不起,对不起,那天过后,我心里一直在后悔。我不想和你分开,我后悔了,你当我没有说过那话,我没有考虑清楚,其实我心里舍不得你。”
李益也抱住她,安慰地拍抚:“我知道。”
他亲吻她头发:“我什么都知道。”
冯凭情到深处,掀开被子。她匆忙下了床,也和他一样的姿势,双膝曲下去,跪在他面前,手握住他双手,目光望着他,像是顶礼膜拜,她伤心道:“那你还愿意和我和好吗?那咱们现在不分开了吗?”
李益说:“我就是来跟你和好的,咱们不分开。”
冯凭听到这句,心里特别委屈。她鼻子一酸,眼泪落了下来。她祈盼,又不安,眼睛含泪地询问他。:“可是你不是跟你的夫人和好了吗?他们说你们和好了。”
李益说:“那是假的,是骗人的。我一直在想着你,特意赶来看你。”
“对不起。”
她靠在他怀里,脸蹭着他温暖而粗糙的面颊,眼泪一直流:“你不要相信我说的话,我是个骗子。我虚伪,我口是心非,其实我根本不想和你分开。没有了你,我每天都感觉好难熬好寂寞。你不要离开我。”
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