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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从头到尾,都是谢映棠拼尽全力,才追上了眼前的男子。成静并不争辩,他知道自己也犯了大错,便低声道:“还请将军尽举手之劳。”
谢映展敲了敲折扇,好整以暇道:“你未免太高看我了。”
成静慢慢起身,抬手对他弯腰长揖,语气沉静,“将军自有这能耐,下官再次恳求将军。”
谢映展唇边的笑意慢慢敛去。
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见成静对他放下架子,想必是真的在意。
可他看着成静这模样,忽然觉得无比畅快,昔日被他戏耍打压的情景一时全部涌现在眼前,他不无刁难道:“你恳求我?你与我非亲非故,纸条我看了也帮了,我凭什么还帮你?”他嗤笑一声,“再者,我与你的恩怨还没算清,你真的以为,我会答应你娶我妹妹?”
成静微微抬眼,眼瞳凉如冷玉,眼尾往下一沉。
他站直身子,表情凉了下来,通身沉冷之气四溢。
谢映展笑意不变,又慢悠悠地换了个手支着脑袋,回视着成静。
这才是他熟悉的那个刺史成静。
统领一州,他通身的气势多了一丝凛然压抑,与他在沙场上滚过尘土的杀气不谋而合。
这个人就算是回了繁华洛阳,气质也不会被繁华消磨殆尽。
成静看着谢映展带着笑意的脸,冷声道:“第一次,你从秭归去往巫峡,意图兵分三路,主要以水军攻之,敌军主力却偏向巴东,我不阻你,永安危矣。第二次,敌军伏于洛谷,你欲开辟栈道以奇兵破敌,却不知后方盩厔军心不稳,几近哗变,我若不害你,你违抗将领事小,你手下八千轻骑怎可不全军覆没?”
谢映展脸色遽变,霍然起身,寒声道:“若非是你,宋郎怎会战死?我未告知大都督,已是对你手下留情。”
那宋郎,便是大都督宋让之子宋玧。
阵前痛失爱子,宋让悲痛万分,仍咬牙打完了那一场战事。
“手下留情?”成静好似听到了什么笑话,低头拂了拂袖摆,摇头笑道:“世人都知君骁勇,却高估了你的智谋与忍耐力。宋郎不死,怎会有宋都督怒守子午谷的战绩?后来,不是也有宋匀了吗?”
谢映展骤然一惊。
宋匀,宋玧。
成静归洛阳后,宋匀正是宋让跟前最得长官欢心的少年将领。
这么一咂摸,才知不寻常。
谢映展双手狠狠一握,抬手猛地挥向成静的脸。
成静身子一侧,抬手横挡他手,身子轻飘飘地躲了过去,冷笑道:“谢将军还是想好,真的要与我为敌?”
谢映展怒道:“你如此不折手段,怎可为我妹妹良配!”
成静凉凉笑道:“是吗?”他骤然后退,躲过谢映展紧跟过来的一拳。
谢映展几圈落空,骤然拔剑,成静眼角冰冷,进退应对有余,一时那低矮案几骤然被掀翻,茶水瓷器哗啦啦散了一地,两人竟越打越凶。
“郎君!郎君快别打了……”谢府跟来的小厮急得焦头烂额,见劝说无效,唯恐出了人命,忙要跑出去叫人,谁知刚跑到门口,谢映展当空将剑一扔,那剑急速插入木质门上,横在那小厮的眼前,剑身清鸣,震颤不止。
那小厮两腿一软,跌坐下来。
谢映展冷冷瞥了一眼这没用的废物,收手冷道:“你想如何?”
成静背靠着屏风,冷然道:“几日后宫宴,你将棠儿带出来。”
谢映展眉梢一扬,“你唤她什么?”
“棠儿。”成静面色如常,“我喜欢的,势在必得。”
谢映展忍了又忍,又问:“我带她出来,又能有什么用?难不成你还要带她私奔?”
成静道:“我看见她安然无恙,才能彻底放心,至于娶她,我自有办法。”
谢映展抿唇不言。
成静走过去拔出门上的剑,丢还给他,笃定道:“哪怕你如今还有疑虑,将来不会后悔与我合作。”他语气平淡,如在述说现实,非但不显狂妄自大,还给人一种胜券在握的感觉。说完了这些,他也倦于再停留,直接转身出去。
谢映展抬手,长剑清鸣一声,入了鞘去。
他的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雅间,转身回了府。
第41章 宫宴…
谢映展回府时,正巧看见三郎从里面出来。
两人目光交错,谢映舒抬手道:“阿兄。”
谢映展抬手回礼,笑道:“三郎要去何处?”
“尚书台有些要事需要处理。”谢映舒微笑道:“阿耶方才正有事与你说,阿兄直接去书房罢?”
谢映展点了点头,谢映舒与他擦肩而过时,忽然又出声道:“三郎,我怎么没见到棠儿?”
谢映舒微微一顿,随即转眸笑道:“她那脾性,又闯了小祸,等过几日放出来了,阿兄自然能见到了。”
谢映展紧盯着他平静无波的双眸,慢慢道:“是吗?”
谢映舒淡笑道:“你这是不信我?罢了,信与不信,你去问阿耶便是,不过我要事先提醒你一声,这桩事谁也插手不了,阿兄又何必管呢?毕竟,我们都不会害她。”正说话间,谢澄从外面跑进来,禀道:“郎君,马车已经备好了。”
谢映舒颔首,又瞥了一眼表情不甚好看的谢映展一眼,似乎并不放在心上,冷淡拂袖去了。
谢映展眸子微黯,转身大步去见了父亲。
谢定之正端正跪坐在案前,广袖半挽,埋首翻着以往的卷宗,面前铺着一张舆图。
谢映展上前拜道:“阿耶。”
谢定之沉沉“嗯”了一声,抬手揉了揉眉心,直截问道:“宋匀越级拔擢之事,你怎么看?”
谢映展微顿,脑海中一霎想过成静的话,随即垂眼道:“孩儿觉得不简单。”
“是不简单。”谢定之抬眼冷冷道:“方才我入宫觐见,陛下欲大办宫宴庆功,主要为你们这些年轻一代的将领接风洗尘,所提拔有功将士皆在邀请名册,无论贵贱,意欲以此鼓励军心,你又怎么看?”
无论贵贱……便是要公然将士族与寒门子弟放于一席之上。
自武帝以来确立九品中正制,士族揽权,寒门被阻隔于权利之外后,这是第一次,陛下如此公然要打破这层隔阂。
说是鼓励军心,其实深想,似乎也有一层深意在里面。
再结合成静的话一想,又更加心惊了。
谢映展面色僵硬,许久,才难以置信道:“陛下如此做,不会让几大家族公然不满吗?”
谢定之淡淡地瞥他一眼,冷声道:“说是鼓励士气,谁敢置喙?于陛下来说,此刻谁的利益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能打赢后面的仗。”谢定之慢慢起身,挽起的广袖随着他的动作慢慢拂落,他负手慢慢走到谢映展面前,沉声道:“展儿,你此战为何能立功,你应知道原因罢?”
谢映展心跳愈快,低声道:“孩儿明白。”
“宋匀此人,我已派人查过,年少聪颖,奈何身为孤儿,无牵无挂,自然无可掣肘。”谢定之侧过身子,身影被飘摇烛火拉得细长,声音越发沉淡,“宋匀为什么要冒险救你,怕也是有人暗中指使。”
谢映展薄唇略动,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握起。
良久,他才艰难道:“是成静。”
谢定之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是他。这小子,我之前以为是高看了他,没想到还是低看了。”
三年前,那个少年与他在湖亭中对弈,他便隐隐觉得成静有故人的影子。
像他父亲——昔日的尚书令成诤,人人尊称其一声“令君”,因其风姿德行皆为当世楷模,才绝天下。
后来,又因成静惹怒陛下,被贬去荆州,而暗叹他沉稳不足。
再后来,又因他查抄侯府,而觉得此人行事操之过急,实在刚极易折。
可如今一咂摸,又似乎不是这么回事。
谢定之垂眼,淡淡吩咐道:“你去宫宴之后,记得不要与那些寒门将军们产生冲突,少喝酒,注意动向。”
谢映展低声应了。
谢定之道:“退下罢。”
谢映展抬眼看着父亲的背影,喉间动了动,却迟迟不走。
谢定之皱眉道:“还有何事?”
“孩儿有一事求父亲!”谢映展一咬后牙槽,蓦地单膝跪地,抬手道:“妹妹心性单纯,求父亲不要再责罚,她一为嫡女,二有翁主之位,不可让外人看了笑话。”
谢定之垂眼看着他,不言不语。
谢映展又道:“孩儿恳求父亲,宫宴之时将妹妹带去,一来,可让在场世族儿郎们与她一见,或许她便改变了心意。二来……以妹妹尊贵之身,不去未免于礼不合。三来……”
谢定之却不欲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