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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玫却有些坐不住了,将一脸不耐的二郎王旼抱在怀里,用带着他去外头散步为借口,悄悄地走出了雅舍。大郎王昉也不声不响地跟在她后头走了出来。待离那讲经院一段距离之后,姑侄三人都松了口气。
“姑姑,咱们去后园里顽!”王旼挣扎着从王玫怀里跳了下去,兴致勃勃地指了指讲经院后面郁郁葱葱的树林。从那树林里拂来的风中含着浓重的水气,甚至隐约还有芙蕖香味,显然里头有座不小的湖泊。
王玫点了点头。寺庙的僧舍、寮舍之类的地方,大概也不方便女眷随意走动,去有湖泊有林子的后园里赏赏景也好。大兴善寺占了一坊之地,不论是建筑群或是风景,应当都是长安寺庙中数一数二的。
“大郎也一同去吗?”
王昉略作沉吟:“陪姑姑一起去罢。”
王玫不由得笑了:“别顾及我和二郎,你若有想去的地方,自去便是。”
王昉遂道:“我想去舍利塔和寮舍走一走。听阿爷说,那里时常聚集了一些文人士子。”
“那我大概不太方便陪着你去了,你带上两三个仆从,别听得太入迷忘了时间。”王玫道,见这孩子仍然似有些担忧,又笑道,“这大兴善寺里女眷众多,我又带着丹娘、青娘在身边,二郎的|乳媪也跟着,不会有事,放心罢。”
王昉这才躬身行了礼,带着贴身侍从走开了。
王玫牵起了王旼的手,小家伙正有些依依不舍地看着他阿兄的背影。
“你想跟着阿兄,还是跟着姑姑?”
小家伙想了想,艰难地做出了选择:“跟着姑姑有意思。”他年纪虽然尚小,但也知道阿兄没什么时间陪着他游戏。也只有姑姑和阿姊们,才会有些空闲时间。就算从家中出来了,阿兄去的地方也肯定没什么好玩的。
“那咱们就去后园。”王玫道,领着身后的丹娘、青娘、王旼的|乳媪,缓步朝林中走去。
☆、第二十六章 遇到恶人
大兴善寺后园在长安人民心目中,是仅次于曲江池的人间胜景。然而,曲江池之美,胜在天然雕饰、野趣盎然,而大兴善寺后园之美,胜在一花一草无不精心琢磨的细致与巧思。换而言之,大兴善寺园子中的每一个角落,都是当年前朝工匠们费尽心思布置而成的。西园中的牡丹、芍药、海棠、玉兰、桃花、杏花,群花各居一隅,互不夺色。然而,每一株亦是独一无二,盛开之时往往吸引了无数游园观赏者。东园中那一汪碧波粼粼的水池,洁白无瑕的芙蕖,垂落湖面随风摇动的柳枝,在水中自在游动的鱼儿,既静且动。有佛门之纯净,也有放生之慈悲,更令人不由得静坐冥思、心平静气。
王玫带着王旼从西园中走过。此时已经过了诸花的花期,但园子中丛丛葱翠,观之仍然甚为可喜。三三两两的香客在园中漫步,既有结伴上香的女眷,也有布衣长袍的男子,各自缓步而行。姑侄二人并未停留太久,便接着朝东园走去。
此时正值芙蕖盛开之季,偌大的湖泊边自是围了不少游人。大兴善寺的芙蕖皆是白莲,如雪般清净,不染一丝杂色。看在香客信徒眼中,自是佛门之净;看在文人士子眼中,则又别有另一番感念了。
“姑姑。”王旼站在水池边看了半晌,扬起小脸认真地道,“我不该折了家里的芙蕖。它们还是长在水里好看,折下来没两天就枯了。”
在家中最喜欢攀折花木、屡教不改的小家伙竟然主动反省了自己的行为,令王玫颇有些惊喜。而她也不自禁地想到了如今大家爱簪时令花朵的喜好。不论贵女民女,仿佛不在鬓边簪朵盛放的花,便衬托不出自己的颜色似的。甚至连男子也有在喜庆之时簪花的习俗,似乎不簪便显不出自己的喜气洋洋一般。尊重花草树木也有佛门不杀生的慈悲之意,但与眼下的习俗确实有些矛盾。因而,她这做姑姑的仔细想了想,才回道:“折之有用,便不算对不住它;若是折之无用,胡乱丢了它,才是对它的不敬。”
王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我折下来送给祖父祖母、阿爷阿娘、姑姑和阿兄阿姊。”
“乖。”王玫忍不住揉了揉他的小脑袋,牵着他继续沿着湖边慢慢走。丹娘、青娘及|乳媪静静地随在他们后头。
时已近午,日光炙烈,走在柳荫下却甚是舒畅,时而便有阵阵带着芙蕖香气的轻风拂过,万千柳枝翩然飞起。虽然旁人的说笑声始终不绝,但王玫却有种异常宁静祥和的感觉。仿佛她牵着小侄儿,走在与别人不同的时空之中。那些经过她身侧的人们,与他们似是隔着一层膜,极近,却又极远。
恍然间,她像是回到了刚到达这个时空的时候:觉得整个世界都不真实,唯独她的死亡才是最真实的。然而,死亡与孤独,却又让她心中油然生出了恐惧与不安。不过,而今,手中传来的温暖、父母兄嫂的疼爱,已经令她渐渐对这个世界产生了归属感。
“姑姑?”
小家伙的声音令王玫回过神,露出了笑容:“怎么?”是的,曾经的她已经逝去了,如今的她存在于此时此刻此世间。她属于她眼下的亲人,而他们也属于她。她属于这个大唐盛世,这个时代也同样属于她。或许她来到这里确实是有什么因果,而这因果,也只能用她剩下的人生去追寻、去圆满了。
“他是谁?”王旼皱着眉头,有些不高兴地望向突然拦在他们面前的年轻男子。
王玫这才发现,眼前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个二十来岁的男子,正挡住他们的去路。他头戴玄色翘脚幞头,身穿深青色遥郏舷蛋算掕な佳弁渫洌σ獍蝗弧O匀唬馐俏荒晟儆谐傻娜宋铩6此甑哪昙途鸵丫前似饭伲矣稚妹记迥啃悖谱庞稚跏俏潞涂汕祝咴诮稚弦捕ㄊ侨醚俺H硕蓟崛滩蛔《嗫醇秆鄣姆缌魅宋铩�
然而,尽管有一付俊秀而又和善的好相貌,王玫却直觉此人甚是令人厌恶。
当然,她并非因这人贸然拦住她而心生不悦,只是在理智反应过来之前,便从心底涌出了一种恨不得离此人越远越好的强烈意愿。下意识地,她便将这种意愿判断为——生理性厌恶。待理智尽数回笼之后,她自然而然便又想到:能让自己生理性厌恶的陌生年轻男子,除了那个渣渣元十九之外,还能是谁呢?
王玫拉着小侄儿,装作根本没看见这么一个大活人站在跟前,干脆利落地转身就走。倘若她有足够的能力,早便恨不得替前身好好报复这个人渣了。可惜,如今不论是她还是王家,都暂时没有办法对付他。因此,眼下唯一的办法,只能装作不认识,赶紧避开了。
那元十九怔了怔,快步跟了上来:“九娘,你可还在生我的气?”
王玫眉头微蹙,心里又腻歪又不齿。这人渣究竟是怎么回事?正月闹的那一出竟然被他选择性忘记了么?还敢厚着脸皮跟上来,口中说得如此亲热?堂堂一个八品官,竟然主动设计有夫之妇私相授受,被人家丈夫当场逮住之后又逃得比谁都快——难不成他以为这是一桩无关紧要的风流韵事?被那些个监察御史得知也无妨?所以竟然不躲不避,还不罢休地缠上来?
“九娘子,咱们赶紧回讲经院罢!也到用午食的时候了!”丹娘勇敢地拦在了元十九面前,朝青娘和王旼的|乳媪使了个眼色。她们也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一个拉起王玫,一个匆匆地抱起了王旼,加快脚步继续往回走。
然而,丹娘一个柔弱女子如何能拦得住成年男子?元十九根本没有将她放在眼里,绕过她便继续赶了过来,口里连连赔罪:“九娘,我那时也没料到有人走漏了消息,之后也甚是挂念于你。后来听说你与他和离了,我才放了心……”
王玫越听越是恼火,因一己之私害得前身家庭破碎、小产伤身之后又投缳自尽,他怎么还敢再追过来纠缠不休?她回头一看,丹娘已经被跟着元十九的一个仆从挡住了,还有几个人跟在那人渣身后,竟也是气势汹汹地赶了上来。
王玫被他们逼迫得步子越走越快,几乎是小跑了起来,低声吩咐:“你们一个抱着二郎赶紧去讲经院,先什么都别提!一个去找赵九,让他多带几个人来!”以眼下这种情况来看,如果她们都被这人渣带来的人困住了,就很难脱身了,倒不如赶紧去找人来帮忙解围更好些。众目睽睽之下,这人渣又是八品官,想必也干不出什么太过分的事,也只能多恶心她一阵而已。
青娘略作犹豫,咬咬牙道:“听九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