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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无低着头,薄唇轻抿。
他不说话,怀道也不再问,只是微笑着望着他,只有山林间的蝉一声接着一声地叫。天气转凉,蝉也没有夏日时那般多,此时的蝉鸣拉长了音,显得敷衍又漫不经心。让人听了,心里竟是能生出一种怅然的感觉。
怀道住持拍了拍雪无的肩,笑着再问:“昨天晚上做什么去了?”
雪无低着头,双唇微微张开,似想开口,又转瞬抿紧,“噗通”一声直接跪下。
一副认错领罚的模样,偏偏什么都不说。
慧无躲在门后,眨巴着眼睛偷偷地看着。
怀道极轻地叹息了一声,抚着长须道:“雪无,你的心不宁。”
“请师父责罚。”雪无俯下身来,额头搭在交叠手背。
“去佛祖面前跪着,直到心静为止。”
“是。”
慧无惊得捂住自己的嘴。七师兄被师父罚跪?都怪自己被师父的桂花糕哄骗说出下山时遇到的女人了……
·
倪胭斜躺在树上的枝杈间,慢悠悠地吃着果子,神情悠闲。至于她伤了的小腿早已恢复了光滑细腻,没留下半点痕迹。
白石头向来清冷的声音里难得染上了几分笑意,道:“我还以为你会直接睡了他,没想到只是扒了他的衣服。”
倪胭笑笑,道:“喂喂喂,人家可是清心寡欲的和尚。哪能上来就这么刺激,要是刺激大了,他直接来个愧对佛祖羞愤自杀可怎么好。小小戏弄一下先。”
白石头沉默了三秒,才开口:“可是……他是一个和尚,不懂男女之事。”
“嗯?”倪胭没听懂。
“咳,”白石头轻咳了一声,声色中染了两分笑意,“我是说,你虽然只是扒了他的衣服。可是待他醒来见自己衣冠不整,许要胡思乱想,没的也以为有了。”
“这么可爱的吗?”倪胭惊了。
她又轻快地笑起来,丢了果子连连摆手,笑着说:“不行,不行,我得回去瞅瞅他。”
她回到山洞的时候,雪无已经不在那里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穿着。她身上只披着一件宽袍,可谓是真的衣冠不整。这个样子,恐怕进不得桑玄寺的大门。
倪胭想了想,只好等天色黑下来,才悄悄潜入桑玄寺,她寻找了片刻,找到雪无的房间,站在他的窗外,见他端坐在书桌前抄经书。
这不好好的吗?
倪胭笑笑,转身悄悄离开,现在还不到再见他的时候。
她在山下镇子里的客栈订了间房,安生躲了起来。一躲就是三个月,每日别说是客栈,连房间的门也懒得出,一日三餐都是让店小二好酒好肉地送上来。
至于她为什么要躲三个月,理由实在是难以启齿。
当日她只是灵机一动,顺手弄伤了自己的腿方便找机会让雪无抱着她。可是她不想一瘸一拐装个瘸子。
多丑啊!
三个月后,也就是她离开皇城半年,她走出客栈,发现这天下竟真的变了样。她走到一间茶肆,一边喝着难喝的茶水,一边听着闲人说闲话。
当初段敬仪以一种很快的速度打下天下登基称帝,根基本就不稳。外敌一直虎视眈眈,近两年更是频繁发动战争。
而且国内很多能者轻视段敬仪的出身,大概他们是觉得段敬仪一个泥腿子可以登基称帝,老子凭什么不行?所以近两年,国中的起义也十分频繁。
倪胭听着听着,不由皱起眉。
先不说那些外敌,国中这些起义军中出了不少人物,可是怎么完全没听说骆孟的名字?他这半年干什么去了?莫不是什么名堂都没闯出来吧?
白石头笑:“骆孟一身武艺,可惜谋略稍差。你不若自己把皇位抢过来当女帝。”
“没意思。”倪胭随口说,“当过了。”
“哦?你当过?”白石头有些惊讶。
倪胭却皱起眉。
她记得自己是称过帝的,但是不记得是哪一世,也不记得各中细节。她想了一会儿,也没想起来,索性不去想。
反正她已经习惯了。
自从丢了那颗心,她的记性就不太好。隔了几世的人和事便会忘记。所以,她偶尔会说起一两句尚且记得的某一世。
说一次记一次,要不然早晚成为没有过去的人。
没有过去倒也没什么,偏偏丢了那颗心,仍旧忘不了她想忘记的事情。
第47章 圣僧与妖花魁〖07〗
倪胭再一次踏进桑玄寺的时候; 桑玄寺香客少了许多,然而流民却不少。倪胭才知道桑玄寺接收了很多从外地逃过来的流民。
小十二抱着一个很大的盆; 里面装满热气腾腾的馒头,栽栽歪歪地走去分发。一些心善的香客偶尔也会帮忙。
“谢谢小师父。”
“谢谢小师父……”
分到馒头的流民连连道谢。
“小和尚,香客也可以吃吗?”倪胭抱着胳膊站在他身侧,望着他分发。
小十二一本正经地说:“寺中为香客准备了斋饭; 就在后……”
他一回头看见是倪胭,顿时一惊,手中的大盆差点落地。倪胭急忙走过去帮忙扶了一把,笑着说:“小心哦。”
“多、多谢施主。”
倪胭收回手; 不去逗这小和尚。她转身,看见雪无刚好迈进庭院。
雪无看见她的时候; 也愣了一下。
好像仙风道骨在一瞬间瓦解。
他甚至向后退了一步。
倪胭眼中含笑; 端庄贤淑地朝他走去; 在他面前停下来; 盯着他变化的脸色,笑着开口:“和尚; 那天晚上真的是谢谢你了。”
她微微屈膝; 施施然从他身边经过离去。
雪无却怔在那里。
谢?
谢他什么?
谢他从火中把她救出来?
谢他给他接上腿骨?
还是谢他帮助她飞升成仙?
雪无被自己忽然蹦出来的想法吓了一跳。他怎么又信了她花妖寻和尚颠鸾倒凤才能飞升的浑话。
真是可笑。
雪无转身; 望着倪胭远走的背影。心中惴惴; 其实他想问一问她那天晚上他睡着了以后到底发生了什么?到底有没有发生不该发生的事情。
倪胭忽然停下来,转过身冲他嫣然一笑,想开口,眸光流转; 似顾虑周围的人,又走回雪无身前,压低了声音道:“对了。那天家里人来寻我,我瞧大师睡得正香,便就没有吵你先走了。大师莫要怪我不辞而别。”
她抬着眼睛望着雪无,眼底有流转的笑意,也有说不清的温柔缱绻。
雪无又闻到了那种幽香。
“告辞了。”倪胭缓慢地低垂了眸光,转身离去。
雪无却眼中显出茫然。
她的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他与她之间并未越矩?可是他为何又衣衫不整?等等……这女子说话本就颠三倒四谎话连篇。根本完全不可信。
雪无皱眉摇头。
“唉!”小十二挠了挠小光头,重重叹息了一声。
雪无回头看他,小十二挺了挺小胸脯,与他对视着。
·
禅室里,怀道住持端坐着,他目光扫了一遍室内自己的十二个得意弟子,拢了拢胡须,道:“如今正是内忧外患之时,战乱不断,百姓民不聊生。为师与乾安寺住持商讨了一番,打算大开佛门接纳流民。”
风无不解开口:“师父,我们如今不是已经这样做了?”
怀道住持摇头,道:“如今收纳的流民数量甚小,而且只让其歇于庭院之中。于一国而言不过杯水车薪。我桑玄寺与他乾安寺皆是近千年的古寺,从不纳女流留宿。然而战起,流民中又以女流、孩童和老人偏多。眼下已是冬季,天气越来越冷。若不能好好安顿他们,恐难捱这一冬。”
“所以,这几日你们安排寺中小僧收拾屋舍,我们逐渐搬到千念塔中居住,将这寺庙屋舍留给难民,不分男女。”
“是。”
怀道挥了挥手,道:“去吧。”
十二弟子起身,缓步往外走。
“雪无,你留下。”怀道又将雪无喊了下来。
雪无并不意外。怀道摆手指向一侧的蒲团,雪无便恭敬坐下。
最近一段时日,怀道住持经常留下雪无单独论道谈经。
雪无从禅室出来时,已经是亥时过半。梳洗过后,他脱下僧衣,只着白色中衣躺下。
这一夜他又梦见了倪胭。
因为白日刚见过倪胭,又因为倪胭那几句似是而非的话,雪无又开始胡思乱想。像那暴雨中的一夜,自己究竟有没有破戒。
一会儿想到头疼,一会儿又是梦中倪胭浅笑的眉眼。
真真假假。
他倒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是梦着,还是醒了。
三次梦见倪胭,这本来就让他觉得非常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