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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抢来女人是自己的,抢来的儿子亦是自己的。因此赵俊峰的太子妃变成了源赫的侍妾,嫡长子变成了源赫的养子。太子妃方氏勉力周旋,用尽浑身解数偷偷教儿子认汉字、给丈夫送吃食。她屈辱的侍奉着仇敌,与后院大大小小的女人争宠;又坚韧的守护着丈夫与儿子,守护着心中的希望。
然而满目皆绝望。
次日五鼓,天未亮,鸡鸣起。奴隶们飞快的起床,脚上的镣铐磕在地上叮当作响。赵俊峰与蒋孝勇被迫往石场走去。途中路过田边,见到无数衣衫褴褛的人在田里劳作。监守的姜戎人骂骂咧咧,但见有人手脚迟钝了一星半点,便挥鞭痛打。从住所到石场的短短一段路,每日都能见到被鞭打的跪地求饶的汉民。又是接连几声惨叫,声音有些熟悉。石场内,赵俊峰昔日的亲卫被打的血肉模糊,但他却无可奈何。就这么闪神的瞬间,啪的一声,赵俊峰的后背顿时火辣辣的疼。
“发什么怔?快去干活!”执鞭人说的竟是汉语。
赵俊峰知道是那些惯会谄媚的汉人,混了个监工,有意向上头卖好,逼的他们不停不歇的干活。最先赵俊峰还与之理论过,却是到了这等时候,前太子连寻常百姓都不如。毕竟对狗腿子而言,折辱百姓,与折辱昔日太子的滋味截然不同。数次胯下之辱后,赵俊峰学会了蛰伏。立在原地,仍由鞭子抽打,他不能躲,否则会激怒监工。唯有等监工发泄完毕,才可喘息。
监工多少惧怕受宠的方氏,几鞭之后便收了手。赵俊峰调节好呼吸后,混入了搬石头的队伍。这里是源赫名下的石场,专做各色凿花的石砖,供他府内用度。权贵人家用的地砖,须得大小一致,花纹成套,精致非常。赵俊峰没有凿花的手艺,他只能做最简单也是最辛苦的搬运。
沉重的石头压在方才受伤的后背上,赵俊峰痛的一个激灵,想着冒着风险替他筹划的妻子与旧臣,想着年幼无知的儿子,只能咬紧牙关忍。他其实已不期盼自己能东山再起,他能盼的,是窦家的北伐。他所有活下去的勇气,都建立在等待上。等待着窦家,收复汉家河山;等待着王师北进,解救辽阔的土地上,他所有沦为奴隶的子民。
石头放到指定地点,一个不认识的汉子脱下了自己仅剩的衣裳,披在了他的后背上:“垫垫,没那么痛。”
赵俊峰眼睛发酸:“不用了,你留着自己穿吧。”
那汉子稍作沉默,终是用极低的声音道:“殿下,你不能死。”
赵俊峰便知这汉子是他家旧臣,但他不认得。眼眶迅速变红,又有一人脱下了衣裳,背着监工,垫在了他的后背上。做完这些,几个人悄没声息散开,好似彼此从没交谈过一样。
又是麻木而疲倦的一天结束,赵俊峰捂着饥肠辘辘的肚子,随着人流回到了拥挤的院落。方氏昨日才送了东西,今日不可能再有。她不再是女主人,而是个要对着异族的女主人奴颜婢膝的侍妾,她亦没有自由。
今日的赵俊峰记得绕路打了壶井水回来,没锅烧水,只能直接喝。更没有沐浴的条件,他已经很久没洗过澡了。茅房距离院子有百步之遥,累到极致的邻居们懒的跑那么远,随便就在空地解决。汗馊混着屎尿,早把众人的鼻子熏的没了知觉。蚊虫在屋中肆虐,赵俊峰无力驱赶,侧身躺在床上,重如千钧的眼皮一点点拉下。
间壁出现了嘈杂,赵俊峰没有睁开眼。他知道不是有人病的要死了,就是已经死了。死亡,在此处太过常见。他又一次陷入了梦乡,梦见写着汉字的旌旗密密麻麻的在风中飞扬。
然而梦醒之时,赵俊峰没有盼来王师,却有几个姜戎的汉子冲进了破败的院落。赵俊峰被拽着头发,无情的往外拖,他甚至来不及挣扎,就被莫名其妙的拽出了院子,如同那些再没有回来过的人一样。
蒋孝勇惊恐的看着眼前的情景,他喉咙里发不出声音,用拴着镣铐的脚吃力的跟着。一直跟到围墙圈起来的大院前,眼看着赵俊峰消失在视野。木然看着高耸的围墙,嘴唇却抑制不住的颤抖。他处心积虑到今日,终是无法保住赵家最后的血脉么?
蒋孝勇苍老的面孔凝望着苍天,我们亦曾是兢兢业业的良民,亦曾期盼天下太平国泰民安。我们被逼上了绝路,才扛起了反抗陈朝的大旗。我们只是想好好活下去,这也错了么?如若反抗是错,那谁来告诉我们,哪样才是正确的路!?哪样才能避开任人鱼肉的结局?
方氏的尖叫在耳边炸响,巡逻的卫兵一点点靠近。赵俊峰的惨叫与蒋孝勇的痛呼重叠。被卫兵踹倒在地的蒋孝勇蜷缩成一团。卫兵的喝令蒋孝勇听不分明,随即铁骨朵砸向了他布满褶子的脸。在赵俊峰的第二声惨叫响起的时候,蒋孝勇的脸上出现了个大坑,彻底停止了呼吸。
第229章 活着
第26章 活着
方氏慌乱的看着被丢在自己腿边的赵俊峰,几个精壮的汉子拿出绳索, 绑住了他的手脚, 迫使他跪在了厅中。夫妻二人很久不曾见面, 方氏记忆中的英武男人早已不复存在, 只剩下不合年纪的苍老、憔悴与肮脏。
赵俊峰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刚才的拖拽震裂了他勉强结痂的鞭伤,痛苦让他不得不僵直着背。长期背石头驼掉的后背形成了个怪异的姿势,尤其显的狼狈。
源赫微笑着看着方氏, 踢了踢地上的赵俊峰,用边陲的汉语道:“你还记着他?”
方氏花了许久才听懂源赫的方言, 惊慌之下, 险些分辨不出他在说什么。好半日猜出了意思,含泪摇头, 咽了咽口水, 才艰难的道:“他……我……看不上……邋遢的人。”此话说的很是底气不足,方氏不自觉的用余光去看赵俊峰, 生怕他误会自己。
起于微末, 又从云端跌落的赵俊峰,并非纨绔, 岂会天真到听不出方氏的维护?何况男子汉大丈夫, 无法保护妻儿,已是耻辱, 便是方氏果真变了心,他也无脸面去指责。前日的肉块还有余香留在舌尖, 恐怕无人比他更懂方氏的心情。
旁边一个女人冷笑道:“看不上?看不上你使人去给他送东西?你老实招了吧,送了些什么?”
方氏难以置信的看向说话的女人,那是她的闺中旧识,名唤段云影。那一年,鄂州王甄选民女,她成了太子妃,而段云影成了赵猛的段嫔。江城兵败,二人皆因貌美,成了源赫的侍妾。此时面对段云影的得意,方氏竟觉出一丝好笑。段氏血债未清,段氏女竟是从“夫”至此!但方氏不敢笑,她偷着送吃食给赵俊峰之事,瞒过源赫夫妻已是极限,后院莺莺燕燕或多或少都知晓些许。她以为同是天涯沦落人,固然无人帮她遮掩,也万没想到中间会有叛徒!方氏的眼泪颗颗的落,不过是个异族粗鄙男子,何至于此?何至于此?
源赫捏起方氏的下巴,问道:“听说你们中原女子,讲究从一而终,是也不是?”
方氏勉强道:“那都是腐儒编出来骗人的。我们女人家,自然只认嫁汉嫁汉,穿衣吃饭。”
源赫摩挲着方氏的下巴道:“那你怎么忘不掉他?”
方氏一直惧怕残暴的源赫,如此氛围下,她的声线开始因恐惧而颤抖,但她依旧替自己找了个借口:“我院里的猫狗鸟雀,我都是喂的……”
源赫哈哈大笑,方氏以为自己取悦了他,却不料那口气未松下,源赫扬手便是一巴掌,只把她打的倒退了好几步。源赫一步步走进,一字一句的道:“我的女人,知道不忠是什么下场么?”
方氏不由的后退,脚跟碰触到了赵俊峰的身体,浑身一个激灵,颤声道:“没……没有不忠……”
源赫挑眉,拔出腰刀塞到了方氏手中,道:“那你杀了他。”
方氏抖的难以自抑,她僵硬的扭头看着丈夫,赵俊峰闭了闭眼,然后无声的对方氏做了个口型:“动手!”
腰刀叮的落地,方氏紧接着跪在了地上。她自幼养尊处优,连鸡都没杀过,又怎能对夫君下手。她从不认源赫是她的夫君,那不过是强盗。汉家的世族女子,的确从一而终。她今生入赵家门,终生是赵家人。自从战败后,她第一次挨夫君这般近,近到她的脚挨着他的身躯。此时此刻,她才知自己是多么的想念,却不敢回头再看夫君一眼。她哀求的望着源赫:“大人……我们汉女,不会杀人。”
源赫粗糙的手摸了摸方氏的头,状似温和的笑道:“没有不会杀人的贵族,你只是舍不得杀他。你想跟他日日在一起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