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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清怡吓得毛骨悚然,大气不敢喘一下,只硬着头皮跟着狱卒往前走。
终于走到一处灯火通明的所在。
狱卒在门口长喝一声,“嫌犯严氏带到——”将严清怡推了进去。
屋子约莫是两间打通的,上方摆着黑漆木的长案,知府张培源正面沉如水地坐在案后,张培源侧后方是刑房典吏还有个专门记录的文书。
而屋子两侧则挂着各式各样的刑具,满脸横肉的差役凶神恶煞般站在刑具前。
严清怡不敢多看,低头跪在当间,“民女叩见大人。”
接着,门口又传来狱卒嘹亮的喊声,“嫌犯蔡薛氏带到!”
脸色苍白的二姨母摇晃着身子进来,“扑通”就跪在地上,“民妇蔡氏叩见大人。”
显然,也是被旁边的刑讯吓着了。
张培源“啪”拍一下惊堂木,抖开案上一张纸,扔在地上,“严氏,此文可是你所写?”
严清怡膝行两步,双手捡起那张纸看了看,“回大人,内容是出自我口,这字却不是我写的。”
“上面所言可当真?”
严清怡铿锵有力地回答:“句句属实。”
“你敢签字画押?”
严清怡毫不犹豫地咬破食指,在上面摁了个手指印。
张培源侧头问二姨母:“蔡氏,你家境颇丰,缘何贪图钱财强迫薛氏嫁入朱家,以致自杀而死?”
“青天大老爷,民妇冤枉!”二姨母喊一声,诉道:“我何曾强迫过三妹,是她听说朱家富贵,且应允她一座宅院另有田产店铺相赠,她为了我两个外甥和外甥女的前程,是心甘情愿结亲的,婚书都写好了。这次她回济南府就是准备从这里出嫁的,谁知道有听了何人撺掇,一时想不开……”
严清怡气得浑身哆嗦,二姨母不思悔改也就罢了,竟然还信口雌黄,把薛氏说成贪恋钱财之人。
只苦于公堂之上,不得擅言,只好咬牙忍着,
张培源又问:“蔡氏所言可当真,可有人证物证?”
二姨母点头:“当真,当真!我身边姓陈的婆子知道得一清二楚,还有我长姐,三妹应允亲事之后我怕长姐不同意,还特意写信告诉她,长姐心疼三妹,还说三妹前半生过得清苦,后半辈子应该有个可依靠的安身之处。”说着掏出婚书和大姨母的信,双手呈在头顶。
衙役取过递给张培源,张培源扫一眼,将婚书扔下来,“严氏,这可是你娘亲笔所写?”
严清怡仔细看过一遍,摇摇头,“不是,这不是我娘写的。”
二姨母嚷道:“怎么不是,初嫁从亲,再嫁从身,她当着我的面儿写的,我看得清清楚楚。”
严清怡冷笑道:“二姨母想必已经忘记了,外祖母的名讳中有个‘葉’字,我娘写‘葉’的时候,都会缺一笔以作避讳。”
婚书上有一句“白头之约红葉之盟”。
二姨母愣一下,分辩道:“信口胡说,你外祖母的名讳你怎可能知道?”
严清怡淡淡道:“因为外祖父留下的书和他生前的诗作信笺都在我家,我又如何不知道?”
张培源拍一下惊堂木,喝道:“肃静!孰是孰非一试便知,来人,上刑!”
说着,两个婆子各持一拶夹上来。
拶夹是在木棍中穿个洞,用线连起来,到时候把犯人的手放在木棍之间,两边同时收紧绳子,挤压手指,有时候能把手指头都夹断。
前世,严清怡就受过折磨,拶刑再疼又怎比得过针尖从指甲缝里一点一点钻进去的痛?
她心一横,不等婆子开口,已将手指伸了进去,而另一边,二姨母却哆哆嗦嗦半天不敢伸手,婆子斥一声“快点”,将她的手塞进拶夹中。
另有四个衙役过来,两两一组,分别抓住拶夹两边的绳头。
张培源喝一声:“动刑!”
严清怡认命地闭上双眼。
就在这时,外面突如其来地传来男子惨烈的喊声,“我招,求大人放过我一命,我什么都招!”
撕心裂肺般,像是收到极大的痛苦似的。
紧接着二姨母也喊道:“我招,大人饶过我,我什么都招,那婚书不是三妹写的,是府里文书仿着三妹笔迹写成。”
既已开口,其余事情便顺水推舟地全说出来了。
从傻子遇见了薛氏到朱贵太太上门相看,二姨母起先还犹豫,可朱家二话不说先拿出一万两银子的谢媒钱,她见钱眼开,但不敢私自做主,征得了大姨母的同意,才给薛氏定下这门亲事。
为了推卸责任,二姨母毫不客气地把大姨母也拖下水,说一万两银子里,大姨母就拿了八千。
严清怡泪水簌簌而下,她怎会想得到,大姨母慈眉善目的表面下,竟是那样卑鄙无耻的心思?不但打她跟蔡如娇的主意,就连自己嫡亲的妹妹也不放过。
二姨母一边说,那边文书一边记,等记完,呈给张培源过目,又另外抄一份,将两份都拿到二姨母跟前。
二姨母犹豫着不想画押,衙役毫不犹豫地抓起二姨母的手,用短刀在她食指上划了道口子,摁上指印。
张培源重重“嗯”一声,宣布了对严清怡的审判,“严氏虽砍伤他人,但事出有因,且在盛怒之下头脑不清所为,判罚纹银二十两,劳役十日,以后切记不可再犯。蔡氏罪大恶极,暂羁押入狱,择日再审!”
二姨母一屁股瘫在地上,哭喊道:“大人,大人冤枉啊。”
张培源连看都不看她,起身离开。
衙役拖起二姨母,复又带回牢房。
严清怡双手撑着地颤巍巍地站起来。
刑房典吏对她道:“严姑娘,劳役十日也可用银钱顶,如此共交二十五两,交足罚银就可离开。”
李实冲进来不耐烦地说:“行了行了,银子着落在我身上,半文钱少不了你的,”从荷包掏出两张银票塞给他,回过身对严清怡道:“先离开这晦气之地,我叫车送你回去。”
严清怡应声好,随在他身后走到外头。
夜风寒凉,严清怡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李实连忙回去牢房把那件棉斗篷取了来,叮嘱道:“你就在这儿等着,我马上回家套车。”
已是四月中旬,一轮明月圆盘般高高地挂在墨蓝的天际,月色如清辉,在地上泛起银白色的光芒。
有人踏着月色缓缓走来,步履沉着稳重,不紧不慢。
及至近处,严清怡看清了他的脸——正是七爷身边那个丝毫不引人注意的随从。
顿时明白了张培源连夜审讯的缘由,也明白了狱卒所说的京里来人指的是谁。
青柏淡淡开口:“昨天七爷听说姑娘入狱,很是牵挂,特地吩咐我过来。姑娘受苦了。”
昨天才刚听说,今天就赶到了。
可见路上是如何地匆忙。
严清怡深吸口气,“多谢你,也多谢七爷。”
青柏道:“只是听从吩咐而已,当不得姑娘谢。姑娘放心,张培源为官清正,定会秉公办理,绝不会姑息纵容。我在此会逗留一日,后天离开,姑娘肯不肯一道回京?”
严清怡摇头,“我娘尸骨未寒灵枢未葬,我不想离开济南府。”
青柏轻轻点点头,“姑娘什么时候改变主意了,或者遇到为难之事,可以到福满酒楼找个姓付的账房。给我写信也行,我家住在棉花胡同,我叫青柏。”
她与他素无交集,肯定也是因为七爷了。
想到临行前,七爷在那间破旧的土地庙说过的话,严清怡不由咬咬唇。
沉默片刻,问道:“七爷身体可好……请代我给七爷磕头,七爷大恩大德我永世难忘,以后我会日日在菩萨面前替七爷祈福。”
青柏道:“大隆善护国寺常年替七爷点着长明灯……我来前听七爷念过白乐天的诗,‘蔓短枝苦高,萦回上不得。人言人有愿,愿至天必成。’七爷嘱咐我不可多言多语,可我想问姑娘一句,七爷所愿能不能得偿?”
第104章
人言人有愿; 愿至天必成。
有人说; 一个人有心愿; 只要渴望到极点; 上天定会垂怜他; 成全他。
严清怡读过乐天居士的这首诗。
底下还有两句,“愿作远方兽; 步步比肩行。愿作深山木,枝枝连理生。”
她跟七爷怎么可能比肩而行; 同枝而生?
严清怡沉默不语。
有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青柏先抬头,瞧见适才陪着严清怡往刑讯室去的男人; 微皱了眉; 问道:“你说的,便是此人?”
严清怡摇头; “不是。”拢一下斗篷上的风帽,对青柏低声道:“多谢,日后七爷若有驱遣,我义不容辞。”
说着朝李实走过去。
月光清冷; 为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