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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下马的孙夏立时便呆住了,涨红了脸,半晌都说不出话来。谢琰瞥了瞥他,微微一笑:“姑臧夫人不同旁的长辈,我们很该马上去拜访才是。若是太遵从繁文缛节,恐怕夫人才会不欢喜。不如,你先替我们送张帖子去问候一声罢,就说我们立刻前去拜会。祖母、阿玉与二娘仍在天心尼寺?可已遣人去给她们报信?”
“娘子原本便定在今日归家,所以某尚未派人前去。”李胜回道。
谢琰便又翻身上马:“我去带个信,顺便将她们接回来。阿玉、二娘都须得随我们一同去才好。另外,你再给都督府的十娘子、慕容郎君捎个信。憨郎,你且带着玉郎先往灵州赶,到时候在城门外等着我们便是。”说罢,他便拨马离开了,只留下孙夏仍立在原地发愣。李胜与周围的仆从见状,皆忍不住摇着首笑了起来:李家多少年都不曾有什么喜事了,这回他们都打算大展身手,好好准备一番。
天心尼寺就在弘静县城郊外,谢琰催马快行,不多时便来到尼寺外。这间尼寺前后共有三进,第一进为供奉佛祖菩萨的正殿、侧殿以及钟楼、鼓楼;第二进是比丘尼与居士们居住的静室、寮舍;第三进则是专供官眷们斋戒静修的精舍院落。因甫修缮不久的缘故,殿堂皆雕栏画栋,阶前开满了芍药,既有寺观的庄重,又颇带几分华美。
守候在寺门前的年幼比丘尼正在打扫,见有男檀越进来,禁不住悄悄瞧了几眼。旁边的年长比丘尼轻轻咳嗽一声,抬首向着谢琰双手合十行礼。谢琰亦合十回礼,目不斜视地往里而去。因李家常年在天心尼寺斋戒、做道场,施舍了不少香油钱的缘故,他已经来过尼寺多回。寺中的比丘尼早已认识他,若无女眷格外看重礼节须得回避,便不会询问阻拦。
柴氏最常住的精舍中植满了牡丹与芍药,此时各色花朵累累,景致正好,可惜却无人欣赏。谢琰走入月洞门内,一眼便瞧见守候在东厢房前的思娘与念娘。厢房的门紧闭,里头隐约传来低低的两句诵经声,令他的脚步略微停了停。
虽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只恨不得能立刻疾走过去瞧一瞧心上人,谢琰却仍旧按捺住满心的思念,步伐一转,先去正房拜见柴氏。将姑臧夫人已至的消息相告之后,柴氏略作思索:“你安排得很妥当。能立刻见到你们,姑臧夫人才会欢喜,倒也不必拘泥什么安置妥当后再见面的礼节。不过,且别太过匆忙,自家中带些礼物过去才不会失礼。去罢,将元娘与二娘都带过去。”
“是。”谢琰行礼告退,而后便飘然去见李遐玉。
两个贴身侍婢见他来了,才想通报,却被他制止了。推门入内,就见李遐玉正端坐在简陋的松木书案边,举笔抄写经书,一边抄写一边轻轻念诵。她微微俯着首,眼睫如羽扇般上下飘动着,遮住了那双动人的乌黑眸子。挺直而小巧的鼻下,柔嫩饱满的樱唇时不时浅启,教人实在是看得转不开眼去。
谢琰立在门边凝视着她,好半晌,才举步轻轻来到她身侧,垂眼看去。李遐玉仿佛并未发觉他的到来,心无旁骛地继续抄写,提笔蘸墨,经折上的字皆是极为漂亮的飞白书,足可拿出去当作法帖。而她身畔另一侧已经堆满了经折,也不知每日都抄写了多久,却让他不由得有些心疼起来。
于是,谢琰不声不响地在她身旁坐下,亦从笔山上选了一支狼毫,举笔点墨抄经。他用的是力透纸背、锋芒毕露的行书,速度极快。两人就这样坐在一处,同时笔走龙蛇,虽然静默无声,瞧上去却分外和谐相称,犹如神仙眷侣一般。
念娘与思娘对视一眼,勉强压下心中暗生的疑窦,继续退到门外,维持静默。
谢琰从未背过佛经,对经文有些生疏,抄得断断续续。李遐玉抄完一卷,他堪堪抄了半卷,便同时搁下了笔。
李遐玉禁不住睇了他一眼,黑白分明的双眸中满是笑意:“便是阿兄有心帮我抄经,心不诚,半途而废,亦是不作数的。”
“权当作习字就是了。”谢琰勾起唇角,回道,又将姑臧夫人之事与她说了。
李遐玉自是欣喜非常:“说来,也有些年头不曾见夫人了,咱们立刻就走罢。祖母可有什么吩咐?思娘,去将二娘唤过来,让她多带些最近绣的香囊与经卷,也正好送人。”她喜爱临摹法帖,来到天心尼寺后,除了习武之外便成日抄经不止;而孙秋娘则是每日只抄一卷,其余时候不是看她抄经,便是继续做她的女红针黹。大半个月下来,两人都颇有积累。
“你抄的经书也挑几折送过去罢,心诚则灵。”谢琰接道,随意地翻开那些经折,挑了几份他最为欣赏的。李遐玉深信他的眼光,看也不看,便命念娘取来檀木盒子,将经折都安放妥当。
“阿姊!”孙秋娘住在西厢房中,很快便赶了过来,有些紧张,“经卷送给姑臧夫人,香囊送给阿嫂,她们会喜欢么?”
“你的女红做得这般好,谁不喜欢呢?”李遐玉笑着宽慰她,“安心罢。”
孙秋娘这才略微松了口气:“那我再去挑一挑,阿姊与谢家阿兄稍等片刻。”说罢,她便又急匆匆地提裙奔了回去。原本今日便要离开天心尼寺,该收拾的都已经收拾妥当了,她要从那些封好的箱笼里找出合适的礼物,也须得费些时间。
不过,这正合谢琰之意——他总算得了机会与意中人单独相处,于是便带着李遐玉来到院中的牡丹芍药丛内,低声细语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第八十八章 灵州再会
灵州一侧的城门外,车如流水马如龙,正是热闹的时候。数匹轻骑快马自驿道上飞驰而来,堪堪在一辆四角垂着流苏璎珞的牛车边停了下来。几名相貌极为出众的少年少女汇聚在一处,引来周围好奇的目光,他们却丝毫不放在心上。
“十娘姊姊怎么坐着牛车过来了?”李遐玉驱马来到牛车畔,敲了敲车厢,“莫不是先前送你的好马,崔县君仍不许你骑?”她眼角眉梢含着笑,言语中带着几分顽笑之意,毫无生疏之感,就似前两日方见过面一般。
“如今我阿娘倒是无妨,只是祖母十分不喜,即将往长安出嫁的九娘又成日嘀咕。也不过是顾全她们的颜面罢了,省得留在家中这些时日成天给我找不痛快。”车中传出李丹薇的笑声,“而今你可算是从尼寺中回来了,过两日便去你家庄园中痛痛快快地骑马打猎,也好松一松筋骨。”
“就等着你去呢。”李遐玉道,回首又望向谢琰,“阿兄,下回休沐,一起去贺兰山狩猎如何?咱们也许久不曾上山了,不拘什么滩羊、熊瞎子、大虫,猎得好皮毛,正好送给十娘姊姊和新嫂子,恭贺她们大喜。”
谢琰温柔地瞧着她,勾唇笑道:“做她们的礼物倒也合适,不过你的那一份亦不会少。”
李遐玉眨了眨眼,轻快地回道:“那我便等着阿兄射的猎物了。”
两人看似与往常并无什么不同,却在细微之处显露出些许微妙的情愫来。一向粗枝大叶又只想着近在咫尺的新妇的孙夏,早已习惯他们相处一时间并未多思的李遐龄,都并未察觉异常。孙秋娘却暗暗在二人之间看了好几个来回,探究的视线悄悄地在他们身上流连不去。
她原本亦以为这两位之间仅是兄妹之情,但方才在尼寺中见到的景象,却令她不自禁地生出了几分警惕与危机:立在花丛中的二人,一个垂眼柔和浅笑,一个仰首神色明媚,喁喁低语间带着些许缱绻暧昧,又仿佛再自然不过。当时她心中立刻浮现出了许多描摹男女情爱的诗赋,种种描绘放在他们身上,竟然丝毫不违和。
或许他们以为她年纪尚幼,不必与她明说,但她心中却隐隐涌出些许因被欺瞒而生出的闷气。若是换了任何人,她都能斩钉截铁地说,此人绝对配不上阿姊。对着谢琰,她却什么反对的话也说不出来。因为她心中其实很清楚,谢琰对于阿姊而言是特别的。他们曾经共患难,一起熬过了危机与痛楚。他们原本便比寻常义兄妹甚至嫡亲兄妹更信赖、更亲密,相依相伴,甚至能以性命相托。若是这样的情意化为了男女之情,这世间恐怕再无任何人、任何事能阻挡他们在一起。
“喂!你发什么怔呢?走了!”
一声呼喊令孙秋娘猛然回过神来,再望过去,众人已经拨马往城门去了。李遐龄挑眉打量着她,眯起眼:“你……总是盯着阿兄看作甚?”他目光中充满了防备,又隐含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