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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暗自蹙眉,难怪后宫那些满腹算计的妃嫔们,与她的关系竟然还不错,哪怕她被逐出宫,她们还是肯去送她,给钱给物的。
听这一嘴甜言蜜语,若是生为男子,恐怕三宫六院都为她妻妾和美,后宅安宁了。
不过也难为她,发生了这许多事,被人陷害,品尝世态炎凉,又被皇帝赶出宫,此刻还能笑得出来,也多少叫他放心了。
他的眼睛扫了一眼她身后,似是感慨般的:“你那位心腹内侍,不在了啊。”
当初他对那个少年内侍印象挺深,那内侍看似平静单纯,实则目光中看谁都是疏离与高傲,那种高高在上不是身份地位上的,而是一种对这个世间的统治与俯瞰。也就唯有面对她时,神情恭敬,让郦清悟更印证了她身份不一般。
听他探问,谢令鸢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抖。
是啊,星使为了她,已经没了。
她摇了摇头,低声道:“我没做好。”
看出了她的伤感自责,郦清悟沉默片刻,温声开解道:“毕竟宫中不易。”
多少杯弓蛇影,他是体会得最深的,那么受宠的皇子都能隐姓埋名消失于世上,遑论一个内侍身份呢?
他提及宫中事,轻声道:“我的人将白昭容带回来了,还尚存一口气,已经用针吊住了她,你可以去看她。”
这段时间天象异变,果然也应了,皇后薨,北地反。他让罗睺盯紧了宫门进出,白婉仪被抬去坟地时,竟然还有一口气在,他推测她的死定然与宫中乱事有关,也就吩咐人将其带了回来。
谢令鸢一惊,随即眼中闪过一喜。
她被宫里押送去道观,中途是不能私自外出的,路上一直挂念着,盘算等到了华山后,她就安排人去救白婉仪。谁知郦清悟已经提前察觉到,把人带回来了。
谢令鸢欣慰地看着他,郦清悟坐在四面敞风、冬凉夏暖的茶寮里,端着粗陶茶碗,也丝毫不掩其圣父般的光彩,简直是蓬荜生辉。
“真是贴心的小棉袄啊……”她低声感慨道。
郦清悟:“……”
*****
漫漫长夜逐渐褪去,东方跳跃着绽出红霞。
德妃和宫中内卫在华山脚下的小镇上歇了一夜,翌日跟随着抱朴堂派来的使者,沿着后山的山道上去。
山路多石阶,九曲十八弯。两旁不时有嶙峋怪石,还有姿态怪异的老树,弯着枝桠探下头来,茂密枝叶扫着车马。
山上果然是安静的,偶尔山涧传来淙淙流水声,几声鸟鸣从林间跃起。谢令鸢越向上走,心气就越平和。
皇家之人静修的道院,是建在后山上的,与前山山巅的抱朴观遥遥分开,亦是大防。
山中越来越寂静,逐渐可见几丛青瓦雕甍的殿室,掩映在郁郁葱葱的树荫下。
到了半山腰,已经是出尘之地,内卫也不能相送了。他们行礼告退,转身往山下行去。
树丛间忽然响起一阵蝉鸣声,谢令鸢下意识想扇扇风,却发觉这里凉快得很,山风迎面微拂,很是惬意,这里倒真是灵气十足的宝地。
郦清悟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带着她往那几丛房子里走去:“这里还算喜欢么?”
谢令鸢跟在他身后,坦然道:“是比皇宫里舒服自在的多了。”
二人说着进了屋子,内里更是清爽,没有丝毫燥意。
屋子内部构造简单,带着书房与外室,最内是卧房,靠墙摆着床榻,青色床帐被挽起,白婉仪正躺在那里。
这里的道姑已经将她身上血迹斑斑的衣服换下了。
其实她刚被救回来时,郦清悟只看了她一眼,那胸口的刀伤血迹,就断言她决计不可能活下来。然而她竟然还有一口孱弱气息,他便施针吊住了她性命。
此刻白婉仪双目紧闭,面色苍白。清致秀丽的面孔,显出了几分楚楚。
谢令鸢缓缓走到床前,站了一会儿,犹豫着将手放在她的额头上。微微的温热,还活着。这才发觉,这如风如柳般柔弱的人,骨子里竟然蕴藏着那样坚韧的意志。
谢令鸢轻轻叹了口气。
她目光中复杂的神色,让郦清悟这个旁观者感到莫名——因为这神情怎么看,怎么都有点爱恨交织的意味。旋即他想通了,毕竟她总是能让人意外,也就没深究,淡淡提醒道:“想要她醒来,怕是不易。”
“……我明白。”对白婉仪来说,那一次死亡已然是放弃,是终结。
既然终结了,强行把她救回来,她也未必愿意回来。
因为这世间没什么可值得她回来的理由。
谢令鸢坐在床前,出神了片刻。方才下意识地,她又想找星使来问话。郦清悟在身后轻声道:“倘若想救,唯一的办法,再去她识海里看一遭。”
也许,就能带回来了。
******
——白昭容因病暴毙,德妃出宫为陛下祈福。
这是内闱的说法。
宫里这些变故,已不是什么秘密,皇家也没打算瞒着。
初晨的长安,笼罩在朝霞下,仿若刚刚醒来。
京郊,萧雅治拿着京中送来的信笺,嘴角微擒,长长睫羽遮蔽了眼中闪过的各种计算。
——德妃,国之祥瑞,民间送子娘娘,终于出宫了。
“殿下,要不要加派人手,让她暴毙?”他的手下揣摩不出他心意,只知道萧雅治对“国之祥瑞”这种象征,一直存了铲除的念头,遂自告奋勇。
反正德妃出了宫,其实是更危险的。她若不明不白死在华山上,也不会妨碍到他们什么。
一杯茶水迎头泼下,萧雅治手执空了的茶杯,眼神令人不寒而栗。
“这不是你该操的心。”
这雅致温和的眉目,其下藏着多少刀光剑影,跟在他手下的人最是清楚不过。那人打了个冷颤,退下了。
萧雅治垂下眼帘微微沉吟。德妃以前在宫里,任何人都奈何她不得。如今出宫,倒是时候会一会了。
有些敌人,若能拉拢到手,也是好的。
第八十六章
傍晚的山上,蝉鸣声渐渐消止,随着夜幕,山涧中传来蛙声一片,高低起伏。
华山后山腰处的屋宇院落,名为“心斋”。这里平时人迹罕至,只随着宫里来人的热闹,才有了些人声。
心斋外的树荫下,郦清悟一个人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一个旧的九连环,动了几下,没片刻就拆了。
树荫下碎影斑驳,仿佛凝聚了时光。他拆了九连环又把它装了回去,如此反复。
看似很无聊,心中却是前所未有的宁静。
心斋是他住了两年的地方,小时候刚被送过来时,内心对这里还是有点抗拒的,毕竟这里哪儿哪儿都不如皇宫,冬天烧一屋子炭盆都掩盖不了山中孤冷,没有宫人陪着玩,也没有骑马射箭。只有白天下棋打坐,晚上看星星。
有一次师兄下山论道,回来后给他带了个九连环。民间好拿这种游戏打发时间,连大人都很难拆解,小孩子往往要琢磨上几个月,也就不疯不闹了。
接过九连环的时候,萧怀琸默然片刻,随后手指翻飞,面无表情地把九连环拆开了,抬头看向他师兄的目光充满了控诉——这简直是在鄙视他,这都是他小时候在宫里玩烂了的!
自以为帮小孩子找到了乐趣,谁料反被鄙视,师兄面色讪讪。
不过那个九连环后来他还是留下了,毕竟他是真的无聊,山里没有人的时候,他一个人,就把它拆开再装回去。装的时候忽而心想,这些拆的七零八落的都可以拼回原样,可有的事无论如何也再拼不回去了。
他的身份保密,一个孩子住在深山里见不得人,唯有定期上山送物资的两个山夫见过他,觉得这个像年画上神仙般的小孩儿寂寞得很,就叫他们的孩子来陪他。
他们年纪都比萧怀琸大个两岁,带他爬树捉鱼玩泥巴。
可萧怀琸一点也找不出这些游戏的乐趣,当时有点想哭,为什么他们觉得好玩的东西他觉得不好玩?是不是他出了问题。吓得那两个小孩儿最后自己玩泥巴去了,而他就坐在屋外的石凳上,继续自己和自己对弈。
不过还是热闹多了,耳边有那俩人嘀嘀咕咕嘻嘻哈哈的声音,哪怕他和他们玩不到一起,至少有人气了。
于是他每天盼着,盼那两个小哥哥过来,在他周围聒噪一下。
人在这样长期封闭的情况下,要么逼成话唠,要么爱上了寂寞。想来他应该是后者。
如今他可以一个人呆几天几夜,相反还颇为得趣。
不过适才谢令鸢在这里进进出出,他也没觉得很反感。他想,大概是因为她不吵闹,但是好玩的缘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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