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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了想,从兜里掏出钱,放在手心上很是犹豫不舍的拨弄了一会儿后,拈出四枚,将剩余的放在掌心,垂着眼慢慢送至龙二面前,一句话没有。
龙二冷了脸上的笑,冷冷看着她。他是见过血的人,盯着你时比寻常人更多几分血腥气。像野狗,即便没呲牙你也总觉得它下一秒会冲过来,将獠牙恶狠狠的咬进你的肉里,猛力一甩,硬生生撕下来一大块肉。
好在现在的苏梦萦也算见识了一些,只是继续垂着眼,右手掌心向上抬至龙二面前。
明明神情显得怯懦却总让人时不时的察觉到她骨子里的倔强和某种别人已经不具备的东西。
这种东西龙二说不上来是什么,他没读过书,懂的道理都是以前给他口饭吃的叔给他说的,等叔被砍死了,他出来混的过程中,又知道了些道理。
可以说他从小就是道上的人。估计死了,这点也不会变。
以前也遇见过不少铮铮铁骨的男人女人,说着什么“有所谓有所不为”,好像你打断了他的骨头也折不断他的信仰一样。
还有那些骄傲的女人,虽因为逃难显得有些狼狈但依旧是好看又艳丽的。穿着漂亮显得身材特别好的旗袍,眼睛里带着不服输的劲儿和一股子敢和天搏个输赢的倔强。
这些都让龙二见了喜欢又欣赏。
但后来呢?烟土、酒、赌、或者女人,甚至是最单纯的没钱和生活的艰辛。就慢慢的碾磨掉了他们身上的那些让他感到过欣赏又喜欢的东西。
逐渐的,龙二甚至开始喜欢去做这个破坏这些东西的人,毁掉后会感到某种愤怒和不屑。没毁掉的时候却又羞恼。因为这些都会被磨掉的,不过早晚。
但面前这个小姑娘却让他随着时间的推移,越发讨厌。
因为到现在,还没谁比她坚持得长久。
这让龙二莫名的暴躁,见她现在这幅默默将钱奉上,敛眼低着头什么也不说的样子,心里更是说不出为什么生气。脑子一热已经一巴掌挥过去,打掉了她手上的钱,在僻静的街道上发出丁零当啷的响声。
——钱掉在地上的声音,什么时候都是好听的。
“捡起来,一厘都不能少。”龙二冷着眼看着苏梦萦,开口。
苏梦萦听了,蹲下身借着昏暗的光线赶紧捡起来。但最后也少了一个铜钱。好在她还留了四个做饭钱,凑一个也就够了,赶紧交到跟在龙二身边的打手手里,然后退到一边去,低着头。
龙二瞪着苏梦萦,最终“哼!”了一声后,大步离开,打手看看苏梦萦,捏着钱快步跟上。等走得远了才小心翼翼的问,“龙哥。这个钱……”
龙二斜眼,瞪着手下手里少得可怜的钱后,闷声说,“丢了用了什么都好,别让我看见。闹心!”
手下“嗳”了一声随手放进裤袋里,快步跟上龙二。
另一边,印刷厂的门终于打开,但没了今天买报纸钱的苏梦萦只能在一边看着。静静站了一会儿后才低下头去看见被踩得黏在地上的馒头,蹲下身默默的用手一点点抠起来,用纸包好后收在身上,沿着街道往另一边走去。
——虽然今天报纸没法儿卖了,但“叫早”的工作却还是要做的。
苏梦萦抬起头,看了看还未亮的天,深深的吸了口气后又缓缓吐出。
第104章 呪呪呪
等苏梦萦敲了最后一家“客人”的窗户; 对方开了窗户表示已经听到后; 才将长长的竹竿重新靠放在一边; 双手空荡荡的沿石阶而下。今天时间还早,她打算绕一下去电报局看看。
一面心里盘算着自己这个月的够不够发电报。
她在港都没身份证明; 根本没法找到像样的工作; 只好做这些小工。记得有次看报纸; 有翻到某个角落有人刊登了一则信息; 大意是作为某师范毕业生已失业一年,如有抄写、文书、甚至其他工作,无论是公司、银行、学校或个人; 都愿意做。工资只求能维持个人生活即可。
苏梦萦见了,也只能默默的把报纸折好,把这份登报的内容朝上争取让买报的人能看见后,继续做她的工作。
以前总觉得世道即便艰难; 但凭借着自己活了这么多年; 又有超越这个时代的记忆; 怎么也不可能过得太差。但真被打到底层的时候; 才惊觉自己从前所以知道的“世道艰难”,和自己亲身经历的相比; 全是纸上谈兵; 一副指点河山的屁话。
她每天做三份工; 凌晨三点半就得起床,去印刷厂等着准备拿当天的报纸,打包好后出发沿路卖报的同时做“叫早”的兼职。
卖到上午; 就收工急急忙忙去餐厅后厨洗盘子,一直要忙到下午三、四点。
如果手上剩余的报纸多,就沿路再叫卖一个小时,之后就要赶去喜乐门卖烟了。
喜乐门共五层,一、二楼是舞厅,三楼是大厅开放式的赌厅,四、五楼苏梦萦没上去过,不过看也知道四楼是包厢式的赌桌,专门接待豪客的,至于五楼就彻底不知道了。
不过一二、三四的格局则是一样的错层式,都是下面是大大的大厅,周围一圈是吧台或者小桌,然后中间有大大的台阶,通往上一层楼。廊道呈现圆形,站在上一层,能将下方看得清清楚楚。
苏梦萦以前没钱,所以只能在舞厅边缘卖烟,后来咬咬牙,硬是挤了点钱出来多塞给班头,才被允许到三四楼的赌场卖烟,生意好了些,从每天的几分利,变成一毛甚至还有余。
但这样班头抽得也就多。
苏梦萦卖烟一个月能净赚三元,但抽成就会被抽走一元五到两元,这还不算她卖报纸要交站租、笼屋的房租了。
每月赚6元多一些,一个月伙食最节约也要花五毛,笼屋住的是环境稍微好些的要花一元五,再除开各种抽成,也就只剩一元,不到两元了。
在港都,想租好一点的房子就只能去纱厂宿舍,一个月三元到五元不等。苏梦萦才来,人生地不熟的时候不知道,等知道的时候身上已经没钱了。后来也去工人租地看过,半亩地年租金200元,二十几户人家分摊。平均下来每户每月也就八毛钱。
如果只是环境差苏梦萦也能忍,可是她还没往里走就已经注意到了住在那里的人里,里面混迹了不好的眼神。
——被磨出来的敏锐度让她在想法成型以前,就找了理由离开了。
没想到,在笼屋的住所,反而是最合适,也是最安全的选择。
下了台阶往右转,两旁摆了些小摊小贩,九十点钟的时候已经有老板在准备中午的配菜和酱料。这里附近不远有好几家公司,在里面工作的人到了中午的时候时不时会来这些木板搭建的小菜馆吃饭,两三人一起点两个菜,均摊下来也很便宜。
不过对现在囊肿羞涩的苏梦萦来说,也是花销不起的食物。
但闻闻味道还是可以的。
她吸吸鼻子,闻着打卤汁的香味。脚步轻快了些。
等走到头再转一个弯,就是正街,跟着人群向前,看见前面刷成墨绿色的店铺后,苏梦萦故意留长了,遮掩在刘海下的眼眸也亮了亮,进门前见里面人不多后,才跨进去朝里面唯一的一位接待走去,冲她笑,“姐姐。”
对方抬头,显得有些严肃的四方脸看到苏梦萦后微抬着眼,向下看她,语气谈不上好不好,神情也就那样,冷冷淡淡的,透着一股子谁招惹了她的不高兴劲儿,“哦,你又来啦。还是那几个字?”
一面说一面准备拿旁边的电报单,递给柜台窗户外的苏梦萦。
“今天暂时不填。”苏梦萦摆摆手,“是想问问现在……可以了吗?”
四方脸不善的表情又冷了两分,将电报单丢回原处,低了头垂了眼继续打她的毛线去了,嘴角下垂半天才说,“还是那样儿。你啊……也别见天儿的问了,你问了这么两、三年,你不烦我都烦。”
苏梦萦讪笑的点点头,眼睑微垂显得失落,但又重新掀起,冲里面的人说了声“谢谢姐姐”后,才转身离开。而对方别说回应,连个眼都不抬。踏出门前看了看旁边的电话,却也只是看看后跨出门去。
走了两步站在人群中深缓的吸气后,才又重新举步。
一份个人出省电报收费是按照字数来计算的。一个字一角六分,苏梦萦扒拉扒拉,写 ‘我在港都’四字也要六毛四分 纸张和其他费用也算一个字的价格一角六,一共要花8毛钱。恰好就把她每月赚下来的钱花了一半,剩余的苏梦萦得留着,作为买报纸、买烟的本钱。
一个月一次电报,她从两年半前就一直每月一次,现在三年……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