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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凡是矜持些儿、有规矩风度的人家,都绝不会将女儿往守寡的路上推,更不可能给家族娶一个病弱的新妇。子嗣繁衍,始终是这个时代的人最关注的问题。
这件事,叫牟氏已经愁白了许多头发,却也只有小心看顾将养两个孩子罢了。
至于娘子们,是早已经看习惯了当家太太的冷脸色,也不在意,都是依礼问了安便行礼告退,一出致远堂,姐妹间的气氛就欢快了些,一路说说笑笑着,往芍园去听讲。
牟氏留了七娘,将女儿拉在身边,看着她与哥哥极为相似的一张小脸泣道:“娘的菁儿,这回你哥哥是吃了大苦头,娘这心里是恨得睡不着觉啊……”
七娘昨夜里也去看过了三郎,真正是从未见过的狼狈模样,发烧烧得迷迷糊糊的,一张脸瘀青红肿,就没有了些儿好皮肉。她是女儿家,还看不着三郎被掩在衣服下面的大片大片瘀青,都是白天在学里被打出来的,触目惊心。
七娘垂了垂眸,安慰母亲道:“良医不是说,三哥身上的都是皮外伤,发高热也只是因为受了寒。养几日就好了。”
“若是养几日能好,我又怎会这般忧愁!?”牟氏气苦道:“那朱家的长孙是想做什么,想将我三郎打死才算?他算个什么东西,竟敢对我儿大出拳脚,我真恨不得饮他的血!啖他的肉!”说着又是拿着帕子捂着脸,大哭道:“王磐那混帐也是个靠不住的起子东西!我儿是他亲亲的妻弟,他竟也不护着些,竟放任那朱兆新将我儿打成这个模样!当年来我家求娶大娘时,他有多殷切,如今就有多凉薄!我决饶不了他!”
七娘说:“朱家的大郎,不是也被打得几乎起不来么。这事错也不全在他,三哥怕也是有些冲动了。姐夫身为族学祭酒,众目睽睽,处事自然要公正才好,否则大家都会说他的不是。”
牟氏一把扯开帕子,一双眼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自己的女儿,见七娘说这话时果真语气和表情都淡淡的,越发气苦:“谢华菁,你到底是不是我的女儿,你到底是不是你哥哥的妹妹?娘怎觉养得你越大,你的心就越发向外,现下你哥哥还卧病在床,人事不醒,你竟说得出这样的风凉话?”
公正一些,就是说风凉话?七娘迎着母亲看陌生人一样的目光,心里笑了笑。
天底下的母亲都是偏心自己儿女的,她不是不能理解母亲的难过。但这天底下也不是只有他们一家人,道理也不是只站在他们一家这边。母亲要这般将责任都推到别人身上,在母亲眼里她的儿子是最无辜、最受罪的,这是不想再与其他家族来往了?
还说父亲是想要三哥早死,叫父亲拂袖而去——七娘看着牟氏的目光隐隐带着失望,她已经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年纪了,母亲做得对不对,她自己能看清楚。
平嬷嬷一脸不忿地走了进来,还频频扭头看外面,就好象外面发生了多么不可思议的事似的。她轻脚小步地走到牟氏身边,伏在她耳边说道:“太太,奴婢方才看见娘子们一出我们致远堂,表情就松快了不少,竟是一丁点忧色都没有了!”
牟氏正是为三郎的遭遇愤怒、又因为七娘的话而生气的时候,这下一听平嬷嬷的话,那还有不大发雷霆的:“她们这是打量着,我三郎一死,就给她们的兄弟腾出位置来了!”
“当真是好打算,好心思!”牟氏怒极一挥,将桌案上的青花茶盏扫落地下。
清脆的呛啷声伴着精致的茶盏破碎,洇出来的褐色茶水、茶叶残渣洇湿了牟氏脚下的织花地毯,一张色彩明艳、织工精到,千里迢迢从西域运来的地毯就这么毁了。
平嬷嬷不敢接话,但是表情很明显地是和牟氏同仇敌忾,叫牟氏的怒火越发盛了。
七娘狠狠瞪了平嬷嬷一眼,这个老起子东西是挑拨离间,惟恐天下不乱!姐姐妹妹们又没有做错事,开心些有什么不行?难道这道理竟是,三郎受难,全世界都该跟着哭,直到他好起来才足够?便是玉皇大帝也没有这么大的脸面!
母亲越发厌恶庶兄弟姐妹们,父亲也怕是越发厌恶母亲了!
平嬷嬷被七娘一瞪,心里也有些害怕,她毕竟不过是个奴婢,这下得了七娘子的厌,却不是好事了。但她很快想到,她的主人毕竟是太太而不是七娘子,只要太太看重依赖她,那她的日子就是好过的,七娘子的做法连太太自己都不喜呢,怕什么。
于是平嬷嬷朝七娘子陪笑了一下,心里又十分安稳了起来。
七娘看着平嬷嬷那张皱纹纵横、透着得意的老脸,简直要将清晨的饭食都吐出来。她冷冷地道:“平嬷嬷,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你当了奴婢这么多年,难道还不清楚?是不是要我亲自教你?”
“七娘子,这……老奴有罪,老奴口无遮拦,实在该死……”平嬷嬷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一脸惶恐地垂头请罪。
七娘厌恶地站到一侧去,受这种搅肚蛆肠的老虔婆的叩首,她真觉自己都要折寿几分。
牟氏怒道:“菁儿你这是作甚?平春是我的人,在我身边侍候也不少年了,你合该对她敬重几分才是!平春起来罢,此事你并无错处。”
平嬷嬷一脸感激地朝牟氏说了几句感恩话,又朝七娘道了两句恕罪,这才站了起来。
七娘只觉心里很疲惫,垂眸道:“母亲,我去前院看看三哥,便往芍园去,就不耽搁时间了,不然教授该罚了。”说完深深朝牟氏一拜,也不管牟氏再拿什么眼色看她,转身出了致远堂。
牟氏当真是被这个女儿的话激出了一肚子的气,顶心顶肺,恨恨一拍桌:“平春,你说她这是个什么样子?对我这个娘,你看她给的是什么脸色?我辛辛苦苦养的她这么大,竟养成仇了?”
平嬷嬷安慰牟氏道:“太太,七娘子怎会不敬重你,她是你亲生的孩儿。”平嬷嬷得牟氏赐了个座,小心地在牟氏跟前坐了小半个椅面,一张老脸显出了几分怀念神色,小声说道:“不过……老奴也还记着,七娘子还随着太太住我们致远堂的时候,那时候可真真是乖巧伶俐啊。”
这话牟氏听进了心里,面露哀伤,叹道:“可不是么?这孩儿越大,就越是不由娘……”
平嬷嬷又说:“那……那几位娘子那边……”这个老奴拿一双陷在皱纹里面的老眼,小心地觑看牟氏的神色。
牟氏又是重重一拍桌,气道:“若不是……”她咬住了牙,略过了这一节想要说的话,只是恨恨道:“若不是想要我儿好,我现在何必将这些个草也当成宝似的供着?”
平嬷嬷附和道:“就是这般……太太日间打理我们丞公府这一大家子,当真是劳心劳力、极辛苦的了。”又殷勤道:“老奴为太太捏捏肩可好?”
牟氏叹道:“还是你懂我心思。”平嬷嬷手上的按摩功夫很不错,牟氏由她侍候着,总算觉得心里舒坦不少。
大寒小步进来,小心地说:“太太,采办上的方执事来回话,说二娘子和三娘子嫁妆单子上的物什已经办得七七八八了。”
“且叫他侯着,太太现下不想看。”平嬷嬷看牟氏闭着眼,也不知是听见还是没听见,手下越发仔细侍候着,出声朝大寒吩咐道。
大寒低眉顺眼,朝牟氏看一眼见她并没有驳斥平嬷嬷的意思,便轻轻应一声,退了出去。
平嬷嬷眼露得意,越发用心地和牟氏说话了。
作者有话要说:下午5点后更一章
☆、第79章 父父子子
79
一场风寒和一身的伤;叫谢三郎一直在家中养了大半个月才算好了起来;养伤期间自然又是缺了学堂里的许多课,三郎这回倔得很,不论牟氏怎么说都好,一俟身体好得差不多;能走动;就重新恢复了每日早起、坐马车到王氏族学去上课的日子。
并且学里祭酒所下的处罚他也不曾用任何借口推脱。
三郎养伤养了一共十八日。
在这十八日里,其他受罚的少年包括朱兆新,都是一个折扣不敢打地,在王磐和教授们的监督下;早晚负责学里的某一项粗重劳役。
朱兆新前一日里才差点被掐掉了小命;但第二天就活蹦乱跳的了,他力气又大;被安排了倾倒污秽的事务,每日里顶着个猪头脸,扛着厨下的潲水和各院子里产生的种种垃圾奔跑如飞。
等三郎终于回到学堂里,在学生们和教授们都暗暗想着他身子确然弱,这回肯定是要拿些个理由推脱处罚、至少也会请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