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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不急。”圣人悠悠道。
他嘴上说不急,心中却比谁都急,否则也不会一股脑将帝国的问题都摊在秦琬面前——土地、税务、漕运、兵制,若再加上盐政、冗官和四境局势,就能齐活了。
这几桩事情,每一样都干系甚大,能牵扯出无数是非来,一不留神就会动摇国本。可若是不加以改变,大夏便如一棵被蛀虫盯上的参天大树,外壳仍威武雄壮,内里却日渐腐朽。待到大厦将倾的那一日,却一用力,便会轰然倾塌。
每个政策,执行的最初,多是好的一面大于不好的一面。但随着时日的推移,需有些变化,才能令朝廷再次焕发生机。身为人君,本就当有这样的远见,窥见繁盛下的腐朽,而非火烧眉毛再来变革。到那时,一是改革受到的阻力极大,二便是,你焉知自己是治了标,还是治了本呢?
秦琬见圣人举重若轻,心中极是羡慕,免不得也将自己的雀跃和担忧收起几分,转而忧思国事。
她盘算一下自己得用之人,忽然想到高盈的夫婿林宣外放回京的日子怕是近了,不如将他派去江南?漕运和盐政,皆为国事之重,乔睿……哼,乔睿虽有才干,她也会重用,却是不敢深信的。倒是林宣,沉稳有毒,进退得宜,可以一试。
圣人一直留心秦琬神情,见她始终在思考,并没有轻易下论断,也未露任何退缩,怯态,满意点头,笑着问:“你的女儿想好名字了么?”
秦琬的思绪被打断,听得圣人和她絮叨家长里短,有一瞬的惊愕,却很快就反应过来,微笑道:“阿耶定的名字,取得‘晗’字,宗正寺选的封号,是为长乐县主。”
这也是取了巧,按理说,秦琬只是个郡主,不,应该说,就算她是公主,她的女儿也顶多是正四品郡君。但谁让这个孩子身份特殊,圣人判了归母亲,又姓秦呢?朝臣拦着不许破例,太子殿下非要破例,亮相权衡,大家各退一步,封县主,给俸禄不给封邑,以嘉号而非封邑相称。
晗者,天将明也,秦恪取这名字……圣人叹了一声,又问:“今年冬天,你就双十了吧?”
“正是。”
“男子二十及冠,成家立业,终是大人。”圣人颇为感慨,望着秦琬,“朕先前愧你良多,如今你深居宫闱,游乐不便。朕记得春熙园旁还有好些宅子,不若修缮一番,为你建个行宫,权当做你二十生辰的贺礼了。”
秦琬正思国家财帛之事,怎愿为自己而大兴土木?
推拒的话刚吐出来,圣人便笑道:“这些钱走朕的私库,怎么,不愿朕这个老头子为自己孙女修建一处消暑之地?”说到这里,竟有几分促狭,“你的小情人,至今也没给他一官半职的,又不准他出入东宫,该怎么安置?朕知你行事极有分寸,虽妥善安置了他,却不愿以权谋私。但他当年舍身救你,如今又不肯娶妻,显然不是利欲熏心之人,对你一片真心。朕就借这个机会,予他一些好处罢!”
第三百六十二章 岁月如刀
秦琬未料圣人竟会提起晏临歌,惊讶之余,不免为自己的自私生出些许羞愧之心:“我并非全然无私,相反,他的身份有些麻烦,我怕有心人……”归根到底,不愿为晏临歌掀起什么风浪,带累自己。
圣人知秦琬立足艰难,有此想法实属正常,却拍了拍她的肩膀,温言道:“利益固然重要,真心也必不可少。”
像他们这种人,断不会将真情实意,什么纠葛摆在第一位,充其量将之当做点缀,没有也可,但若有了,便如锦上添花一般,更加完美。
圣人历经世事,自然明白,像他这种男人,老了姑且不论,年轻时是很能得女子爱慕的。女子的要求多半低,夫君的垂怜,荣华富贵,极为安逸的一生,外人面前的尊荣体面……但男子不一样,男人多半要名、要权、要钱,也要子嗣繁衍昌盛,一个男人若能为一个女人放弃这些,哪怕这个人有些窝囊,好歹也是一处心安之所。
虽然不可全信,到底有个小憩的地方。
自己的傻儿子和儿媳满心欢喜想凑合秦琬和裴熙,圣人心中清楚,但他更明白明白,这两人都没这意思,何况圣人也不希望看到这一幕的发生——洛阳裴氏的底蕴何等雄厚,一旦秦琬和裴熙成亲,只怕短短十年便会君弱臣强的局面。若是秦琬再有儿女……哪怕裴熙不想篡位,可秦琬与裴熙的儿子呢?
母亲是执掌政坛多年的摄政长公主,父亲是说一不二的宰相,他们的儿子虽不是皇子,却胜似皇子,怎容得下君臣有别?再说了,这样的家庭,也就秦恪能忍了,换了旁人,哪怕是嫡亲的姐弟甚至母子都会不和,何况旁人呢?皇帝要动手,这一家也不会坐以待毙,输,大夏必定元气大伤,赢,大夏定然改朝换代。
圣人到底姓秦,自然不愿秦氏皇族走到那一步,他是男人,纳几个家世雄厚的妃嫔没关系,他镇得住,秦琬……倒不是镇不住,而是先天就有无数的麻烦,这不是你有足够的本事就能克服的了的。
这些百转千回的心思,圣人并未明说,甚至没有暗示半分——大家都是聪明人,心领神会就行,真要说出来,那就伤感情了。
秦琬得了圣人一句允诺,哪怕明白圣人的心思,也没让她的心情变坏半点。
圣人出手一向大方,给儿孙赐庄园宅地也不是一回两回,却从来没给谁赐过行宫。哦,不对,给怀献太子赐过,圣人带太子去大明宫避暑的时候,赐了大明宫东边的部分宫殿给太子。
行宫从来就不是简单的消遣,都叫“宫”了,肯定与政治有关。
这么说吧,大夏在长安,如今有两处政治中心,一处自然是太祖皇帝就开始修建的太极宫,一处便是原先赐给了太宗皇帝,充作他避暑之处的夏宫,也就是如今的大明宫。
由于大夏建国秉持的方针是轻徭薄赋,休养生息,又接二连三地遭逢战事。太宗皇帝虽极喜爱夏宫,却将主要钱财拨到修建太极宫上,夏宫才扩建没多久就因战事而停了。直到圣人打下南朝,一统天下,太宗皇帝才继续命人修建夏宫,并将之改名为大明宫。
大明宫的修建直到圣人登基二三十年后才完工,圣人每逢酷暑也极喜欢前往,到那时,就连三省官员都得搬过去,办公地点就设在延英殿外头的一排建筑中。大明宫中的含元殿与太极宫的太极殿相比,并不逊色半分。
当然了,圣人赐行宫给秦琬,并没有想那么多。只是用这个举止表明他的态度,以及秦琬的地位罢了。秦琬的心思却无可避免地转得更多起来——她对春熙园是非常喜欢,倾注了很大感情的,许多不可言说之事,也是在里头进行的。若真要她选,论正,当然要居住在太极宫中,可论感情……大明宫和她即将得到的这处行宫相比,她还是喜欢春熙园多一点。
不过,现在可不能叫春熙园了。
秦琬笑吟吟地看着圣人,就如寻常人家的孙女对祖父讨赏一样:“春熙园是好听,但套在宫殿上就不怎么大气了,您给我的行宫想个别的名字呗!”
圣人也喜她这样磨,不由笑道:“行了,定给你的行宫想个气派的名字,倒是你,女学的钱可不能由我出!”
“瞧您说的,我又不是没钱。”秦琬眉眼弯弯,不吝将几位姑姑婶婶都吹捧一遍,“姑姑婶婶们听见我要办女学,无不慷慨解囊,就连三姑姑和八姑姑都捐了好些呢!”
三姑姑齐王妃,八姑姑韩王妃,无不是有儿子的寡妇。像她们这等身份的人,皇室断不可能怠慢了去,尊荣体面是有的,儿子在,未来的富贵和安逸也是有的。但本朝宗室虽不多,却也不缺,皇帝不用你,你就只能领一份空俸禄,办寻常一点的事情也就罢了,稍微棘手一点的事情都不能十成十地顺心。
先前局势乱,她们不敢站队,只能安安静静地窝着。如今储君已定,料想也没什么波折,自然要对秦琬示好。
她不说还好,这么一说,圣人又勾起愁肠:“阿寿这孩子,府中至今怎么也没传出消息呢?”唯恐孙儿体质像了齐王,子嗣上单薄非常。
至于韩王府一系,那就更不要说了,若不是怕孩子压不住福寿,也不至于现在都嗣王、嗣王地喊着,早平等袭爵了,实在是韩王死得冤啊!
秦琬附和道:“大家闺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恐气血上有些不通。这也是孙女的女学为什么要开骑射课程的原因,不为别的,只为强身健体。”
圣人一想,觉得也是这个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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