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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看不打紧,一看之下顿觉眼前一亮。首先落入眼帘的是一张精致如画的脸,生动幽秀,真个有如“珠玉在侧,觉我形秽”,却又不会教人混成了女子。那珠玉之人正趴在掀起的车窗口颇有兴致地瞅着他,嘴角还带着浅笑。他下巴枕在胳膊上,宽袖里只露出纤长的手指来,中指上戴着一个奇怪的银色指环,反着光,映入黑眸里,亮闪闪的。
见他看过来,男子落落地开口道:“楚大人昨夜跑得还真快,在下想送盏灯笼都送不出去。巧吧,今晚竟然赶上了。”
是昨晚皇城外送灯笼的那个人?
他声音温厚,语气亲和,一点都不生疏见外,就算是陌生人也不自觉地以为是熟识的老朋友了。
但偏偏,这温和的笑,温厚的嗓,温谦的语气,却让人不自觉地生出冷寒,不想靠近。
楚今朝压下心底的疑惑,躬身行礼道:“劳驾小王爷亲自送来灯笼,今朝实在愧不敢当。”
“楚大人连皇上亲封的官位都能接受,对在下这区区一盏灯笼有什么不敢当的?收下吧。”男子默认了他的称呼,微笑挂在脸上,极为和善地摆摆手,示意他不用客气。
又是“在下”?敏漳王段怀真,他若在下,谁还敢在上?段君铭的父辈有兄弟四人,段君铭的父亲段启泽排行老大,段怀真则是排行第三的段启能之子。因为段启能过世得早,段君铭称帝后,把段怀真与另外两个叔叔同封为王。但段怀真自认辈分比伯叔低,不可比肩,故自请降为“小王爷”。虽说是“小王爷”,但谁敢真敢当他“小”?
楚今朝在心中腹语,又想既然人家都这么爽快了,他也不好矫情,于是道着谢从随从手里接过灯笼。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多谢小王爷。”
段怀真笑了笑,也不多寒暄,挥挥手,道:“那楚大人走好,在下就先行一步了。柳绵,走吧。”
车轱辘辚辚地去了,楚今朝挑着灯笼望着那逐渐远去的马车,最后拐弯不见。灯笼的晕光温暖了本来凄清的夜色,四周亮堂了不少,冰凉的心窝似乎也温暖了些。被那明明觉得冷寒却温暖的笑,温暖了;被这明明不亮却明的灯笼,温暖了。
本来很低落的心情,因这小小一盏灯笼,忽然开朗了起来,也忘了先前在低落什么。脚步轻松了,步子也迈大了些,灯笼轻晃着,从左晃到右,从这处,亮到那处。
但走着走着,轻快的步子陡然停了下来。楚今朝望了望手里的灯笼,又望了望前方的路。暮色已黑,夜雾渐起。
他立在原地半晌,突然扬手甩开了手里的灯笼,然后不作任何停留地大踏步地往前走去。身后不远处,被抛开的灯笼孤零零地躺在地上,逐渐被火舌卷没,灿亮一会后,又渐渐暗下来,最后熄灭,只剩下一捧黑灰。
段怀真在西南段氏嫡系亲族里,是最教他理不清的。段君铭起兵成功,段氏功不可没——除了段怀真。他既不是军师参谋,也不曾带兵打仗,毫无军功建树,却在成事之后,被直接封王,受赐封地于东南漳地。照说,他在朝中并无具体职务,应该即刻动身前往封地,却得段君铭的特许暂留京中。
这段怀真,对段君铭而言,定是有什么特殊意义的吧。
楚今朝原想日后多和段怀真接触,总能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却一连好些天过去,都没有机会再见到他,这念头也渐渐散了。倒是他不乐意见的霍颖光,几乎天天都见,每次见到都让他哭笑不得。
那一日,他到霍颖光的军营去找他,诚实地传达了段君铭叫他“鞠躬尽瘁”的“口谕”。有了前日里的冲突,霍颖光不等他说完就怒气冲冲地劈了他一仗,还撂话威胁:“敢到老子军中作乱,你活得不耐烦了!滚!下次再让老子看到你在这里出现,军法处置!”
虽然受了一顿皮肉之苦,但好歹是度过了危机,免受了屈辱,保住了性命,楚今朝自然是从善如流地挥手离去,并再三保证,绝不会再踏足军营一步。这事再传到段君铭口中,也就不了了之了。只是这霍颖光从此就跟他卯上了。这个耿直汉子似乎很有逗人笑的天分,只要一见到他,就拄起那杆红缨枪,瞪着一双大眼睛盯着他。咬牙切齿、虎视眈眈,像恨不得吃了他一样。
本来是恐吓,但楚今朝偶尔沉闷的心情,反而会因他一扫而空。
后来又经过了一件事后,他不得不承认,霍颖光还真是个不错的存在。至少,在这个人人都以他为低贱,可以对他轻则谩辱,重则打杀的时候,只有霍颖光还在坚持着不让他“犯错”,甚至偶尔还能帮忙说说话。比起那个向天下人表明对他“恩宠无限”鱼饵香香,私底下却杀招迭出暗藏利器的段君铭,实在是好相处太多了。
作者有话要说: 亲爱的那个你,你还要让我等多久呢?
【哎哟,糟糕!这几天的“作者有话说”又引发了一个虐恋从脑洞里冒出来o(∩_∩)o
☆、杀太子
三月初三休沐,天朗气匀。楚今朝正在院子里写字,忽闻有皇命到来。一个太监带着两名侍卫大摇大摆地闯了进来。令牌一出,只一句“皇上有命,宣楚今朝进宫见驾。”二话不说,押了他就走,连收拾的时间都不留给他,徒撒了满地的白纸在青青院落里。
在被押上马车前,恰遇连休沐都不放过他的霍颖光。
霍颖光今日倒是一身黑色轻装,扛着红缨枪大摇大摆地就出现了。一见宫使侍卫这阵势,他手一抬就上来问怎么回事,却忘了手里还握着红缨枪,这下直接被当成干扰天使办事了。
好在宫中侍卫都认得他,出示令牌表示皇命在身,也没出什么乱子。霍颖光一瞧,一双大眼又圆圆地瞪起来了,瞅着楚今朝质问:“你做什么了?”在他眼皮子底下啊!
楚今朝笑了笑,答道:“我也想知道啊。”
虽是这么轻松地说着,他心里却着实忧惧。朝中大事向来轮不到他参与,虽然三天两头有人弹劾他,与谁谁男子关系暧昧,但段君铭在这一点上却是站在他这边。且自第一次吓唬他,提出想占他为男宠,第二次威胁他,让他去“献身”,此外,段君铭并没有再表现出什么关注。
鉴于此,若有事能让段君铭如此来势汹汹地来宣他进宫,那就只可能与嘉和太子有关了。
那张布告张贴后,盛京城各城门处就已经不动声色地盘查进出城的小孩了。难道嘉和真的来投奔他,结果被段君铭抓到了?
霍颖光收起了长枪问侍卫:“你们真是宫里派来拿他的人吗?可别搞错了!这家伙我天天盯着,没出什么乱子!”
楚今朝听他这么说,忍不住笑了笑。有没有出乱子,他比谁都清楚,段君铭也比谁都清楚。拜霍颖光上次的追杀所赐,如今他再也不敢因为贪图清静而单独寻小径走了。他回京所引起的骚动,在众人一致将他踩到脚底下后,也因他没什么反应,而渐渐失去了趣味。半个月多后的现在,他就是走在大街上,除了偶尔多收几个白眼,基本也能被当成路人了。所以,现在的他,上朝当值,散值后穿过集市,一路回到城东的小宅。有时候经过茶楼,赶上说书,还可以停留一会,在里面喝茶听书。他独来独往,行事磊落,衣食住行一目了然,任那霍颖光眼珠子瞪下来也找不到什么瑕疵,更别说那些一直隐藏在暗处秘密监视的人了。且只要段君铭还不想杀他,其他真有想下手的,自有人收拾,用不着他操心。
这种情况下,他即使想惹,也惹不出什么乱子啊。
马车停在宫城东门,再从东门进宫,没多久就见到了段君铭。段君铭正站在一片断壁残垣中,伏在一面烧黑的红墙跟前,抬手在墙上刻着什么。听到侍卫来报,他朝刻字的地方吹了吹,结果像是把刻下的泥灰吹进了眼里。他退后两步,不断地眨着眼,一只手想去揉,又不敢揉地悬在眼前。
那模样……
很天真,很烂漫。
但楚今朝却是嗖地凉下了心来,半点不觉得他“天真烂漫”。他这模样越无辜,越说明了他的虚伪与残忍。
段君铭所站立的地方,正是“德仁殿”的旧址,当初承宣帝就是在这里纵火自焚。段君铭侵占皇宫后,只整理了别处,德仁殿却一直保留着当初焚毁的旧迹。
楚今朝完全没想到竟会见到这样的“德仁殿”,伤感之余,却在下一瞬立刻明白了段君铭的心思:他留着这座焚毁的“德仁殿”,是为了纪念他的战利品。
这段君铭——实则一直记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