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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已暗,二人离开北塔寺。晚风徐来,路上林叶簌簌,有几分萧索凉意。楚今朝只觉得自己的心也像这未黄先凋的树叶一般了。段怀越一反常态地沉默地在他身边走着,没有再说什么,这让他心有感激。
“再过段时间吧。”晚风沉寂中,段君铭忽然又开口了,“再过段时间,楚兄若仍对朝廷失望,也仍对经商感兴趣,愚兄欢迎之至!等赚足这天下财富,楚兄想接济几个孤儿,做点慈善事业,又有何难?”
楚今朝闻言回头,望着他真诚的表情,心中忽然不确定了。段怀越,到底是什么身人?但无论此人身份为何,这一刻,其实也是真心当他为朋友的。
这么一想,先前的苦闷居然去了大半,一股莫名的情绪在心中激荡,他忽然冲动地开口了。
“段兄,有些事你不知道,天下百姓也都不知道。你们都只道皇上宠信奸佞昏庸□□,以致民不聊生。可是你们谁知道,他却的的确确是一心为民,跟那段君铭整日假惺惺挂在嘴边的忧国忧民完全不同。百姓全都怨他、骂他,可他就算再有不是,当年的战争却不是他发起来的。”
“段君铭自己要报仇,散发谣言煽动老百姓造反。农民起义不断,皇上明明被百姓所背弃,却仍旧记挂着他们。‘子民可负朕,然朕不可负子民’,这是他最后跟我说的话。三军不发,天下都只道他是为了私情,却不知他只是不想再看到无辜百姓士兵伤亡。城破之时,宫中金银他分毫不动,户部钱粮他一丝未毁,求的不过是希望段君铭可以看在这份上,善待城中其他人,也尽他最后能做的帮助百姓快速恢复生产生活。结果段君铭做了什么?段兄你说他是因为财力物力和时间的障碍,所以没来得及解决这些问题。可是我看到的却不只是这样。他只是想报仇,他根本就没想过去收拾战乱的后果,也没想过要善待天下……”
所以他无心政事,所以他不管立后立储,所以他敢把军权政权通通交给一对父子,因为他根本就没想当皇帝,自然也不怕人来□□。
这是楚今朝想了这许多时日之后,最不愿想到的结果,却也是最说得通的答案。段君铭不想当皇帝,他以性命相赌的投奔根本一文不值。他恨极了段君铭,把别人珍惜的东西抢过来后,却弃之若敝。
“我怎会上当,以为他是出于一片爱民之心?怎会以为他会是一个贤能的明君?他到底凭的是什么打败了皇上,到底凭的是什么可以坐在皇上的位置上,他根本不配,一点儿都不配……我好后悔,好后悔,当初为什么要听皇上的,为什么要贪这一条命?若不是我贪生怕死,也许这天下还是姓穆,皇上还是皇上……”
段怀越刚开始听得还有些迷糊,后来才反应过来,楚今朝的“皇上”是前朝大兴承宣帝穆玄景,而段君铭在他眼里,一直都是段君铭。
楚今朝啊楚今朝,这才是你的真心话么?
讪谤朝政之罪,你可担当得起!
段怀越“哼”一声,甩袖就走,留下话到半截的楚今朝莫名其妙。待要追问,才后知后觉自己已是满脸的泪。
段怀越不知道,楚今朝如今愿意向他坦述真实的承宣帝,其实是给了他一次难得的更进一步的机会,但被他一哼拂袖而去之后。自此,他无论再怎么努力亲近楚今朝,却始终隔了那一层贴心。
接下来的几天,楚今朝屡屡自责着,怎么就一时鬼迷心窍把那些话说出口了?段怀越又好些天没来找他,楚今朝向来自顾无暇,不怎么去理会他的来去,只是这次之后,心里更加疏远。因为他隐约发觉,段怀越将他所说的那些“大逆不道”的话传给了段君铭——他原本以为,段怀越就算不是生死之交,但也不会把这些足以定死罪的话转达给段君铭的。
只是话虽如此,几天后的早朝上,眼见着礼部卿严伯骞启奏秋试的事宜,他还天真地抱着一丝期盼,希望段怀越在转述他的大逆不道之时,至少也能顺带向段君铭转述关于秋试主考的重要性。
这么想着,他不由得斜眼瞟了龙椅上的人一眼,恰见段君铭似乎也扫过他一眼,然后大手一挥,道:“秋试之事,朕已全权交给皇叔负责,严爱卿以后直接找皇叔就可以了。”
听到这句话,楚今朝心里对段怀越的失望又增加了一层。希望他搬运的话他不搬运,不希望他搬的,他搬得比谁都快。这友情算是走到尽头了!反正他能被利用的差不多都利用完了,以出卖作了结倒也算互不相欠。
楚今朝知道自己是在赌气,气自己明明对段怀越没抱什么希望,却仍然觉得失望。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受自己情绪的影响,就连那段君铭那“段君铭式”的态度和做法,此刻在他看来,也像是在赌气。
作者有话要说:
☆、杖责
楚今朝心里有些忐忑。段君铭既然已经知道了自己心念前朝,也知道自己对他没什么好感,他这几日也明显多了防备与怀疑,但为何,不见有任何动作?
这绝不是段君铭的风格。现在若没动作,那么,他就一定是在等待时机。
他不能坐以待毙。
金銮殿上秋试之事一带而过后,工部尚书石化琼开始上奏预备冬歇期间的土木建设。
承宣年间,大兴土木,遭致民怨暴动后,不少工程都瘫痪在半途。当年未迄的工程占据耕地,影响民生,百姓抱怨。工部经过一番考量后,奏请建议将那些工程统一拆除。
石化琼的话音刚落,殿上就响起了好几个“好”字,众人一致拍手称快,个个理由充分。先将承宣帝的残暴昏庸指责了一通,然后表明此等前车之鉴,定当牢记于心。亡国之事,大中朝绝不可为。
从石化琼开口提及此事,楚今朝就拧紧了全部神经。如今见百官都如此反应,他隐在袖子里的手更是控制不住地颤抖了起来。这个奏折根本就没有拿到金銮殿上讨论的必要,于公于私,段君铭绝对会准奏,毫无争议。但是,他仍旧希望,希望这朝廷中能有人有承宣帝的远见,希望能有人有不畏杀头的胆识,来劝阻这个建议。
可是,谁能劝阻?谁敢劝阻?毕竟,那些劳民伤财的工程,是承宣帝亡国的缘由之一,谁敢建议留下它们甚至继续建设?更何况,废止拆除那些工程,上升到政治观点,无疑可以收买民心,而续建则毫无疑问是失民心的做法。
楚今朝的指甲掐进肉里了,他却丝毫不觉得疼痛。他知道,只待段君铭一张口,就再没机会了。一旦君命定下,当年辛辛苦苦设计建起来的工程,就毁之一旦了!
他几乎冲动地立时就想开口反驳,但理智告诉他,不可鲁莽。他刚刚骂过段君铭,指责了他无德无能,指责了他根本不配当皇帝,更指责他完全比不上承宣帝。憎恨承宣帝的段君铭,绝对不会乐意见到承宣帝的任何东西存在于世。也许,段君铭就是在等待这个机会,等待他来开口,就有充分的证据和理由来证明他的包藏祸心。
他不能死。
“众位爱卿说得也有理……”
头顶响起沉着的声音,恍恍惚惚地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楚今朝眨了眨眼,忽然明白这是段君铭在说话。但那保守犹豫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他惊讶地侧头朝高座上的段君铭望去,忽然生出希望来。
没人会反对拆除那些废止的工程。但照段君铭向来不按常理出牌的行事态度,倒有可能任性妄为地“逆民”而为之。
“但若贸然废止拆除那些工程似乎太浪费了一点……”段君铭肯定了百官的意见后,果然提出了自己相反的看法。
出乎意料地得到段君铭的统一战线,楚今朝大喜过望。不管理由如何,只要能够否决拆除,他都绝对拥护。
“皇上!废止拆除那些工程,正是向百姓表明皇上休养生息为民着想的宽厚。这不是浪费,是警示。皇上废除承宣期间的□□,实行靖观仁政,必得百姓拥戴。”
殿上百官其实同楚今朝一样,惊讶于段君铭的反对。一听他这么说,立刻谏言辩护。每个字,每句话,全部都对,无可辩驳。段君铭有所保留犹豫的“浪费”,根本不足以说服百官,甚至无法说服任何人。
刚生出的小火苗被硬生生掐灭,楚今朝方知高兴得太早了。段君铭要一意孤行的事,就决不会留有余地。如今既然留有余地,就不会坚持到底。指望不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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