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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娘被村人簇拥着到了黄家老宅,老宅门前的石墩已经刻成了书箱样式,表明读书人家的地位。村里谁家也不敢摆这样的石墩,等到柳娘中进士,门口就能放石狮子了。邻村有采石场的,已经提前几年来谈生意的。不谈银钱,白送都愿意,就为沾光蹭福。
黄氏披麻戴孝的守在灵堂,四周挤满了吊唁的乡亲邻里。柳娘进了灵堂,先跪地叩头,上香之后,就跪在孝子该在的位置,一一向吊唁宾客回礼。
黄氏见柳娘来了,就退回后院,院子里的女人们也跟着散了,自在后院帮忙打理席面不提。
老宅中米面吃食都是准备好的,原本是想着给柳娘开庆功宴的,现在把食材拿来做丧宴也合适。柳娘赶到之时,灵堂已经摆了好几天,乡下地方没那么多讲究,等停灵够了七天,就直接下葬了。
“黄阿公也不算亏了,一辈子只养下这么一个孙子就是大大的福气。临了成了举人老爷的祖父,下葬都用的好棺木,值啦!”
“也是举人老爷有良心,谁能想到老黄家举人有出文曲星的命呢。今日跟着去送葬,瞧着黄家坟头松柏青青,我也得去给老祖宗多种几颗树,多烧几柱香啊!”
“是极,是极,都是祖宗保佑,祖宗保佑!”
乡亲邻里的感慨议论吹不尽柳娘的耳朵,等黄老爷子下葬之后,黄老太太也卧病在床,一家人的心情都不那么美妙。
“明年的春闱不能考,再等三年,你都十六了!你……”黄氏担忧,小时候还能说一声雌雄莫辩,长大了女子身形和男子可是天差地别。
柳娘凑到她耳边轻身道:“我已经来葵水了。”
“什么?这可怎么办?要不别考了,到此为止。举人在这乡下也够用了!”黄氏想着近日不停有人上门白送银钱,就为了把田亩放在黄柳名下避税。他们都日子不会差,没必要去冒险。
“娘,我心中有数,咱们安安心心在乡间守孝,日后我还要为你挣凤冠霞帔呢!你也注意着面上别带出来,省的奶奶多心。”
“还用你叮嘱,老娘比谁都清楚!”解决了心头大患,黄氏又恢复了爽利本性。
柳娘居乡守孝,每日早起一身短打跑着去山上给黄阿公的坟前烧纸,尔后绕着山跑一圈,有村民看到,就说实在寻找祖父的仙魂。村人们听了无不感慨,人人都竖大拇指夸他孝顺。
闽南地方多是平原,哪儿有什么大山,埋葬黄老爷子的更是一个小山包,柳娘一个时辰能打个来回。
早上几乎在外面走路、跑步度过,回来吃过中饭,歇过午觉就开始看书,到了晚上,又要去“散步”。一天的运动量,比每日打鱼的人都大。
冬日里村人渔民已经不大出门,柳娘依旧顶着寒风上山,每日除非下雨,傍晚的散步也是不能缺的。
“怪不得人家是举人老爷呢!瞧着吃苦耐劳的劲儿。”
“就是,就是,谁说读书不废力气了。举人老爷说了,考试的时候更要有个好身体,他这是提前锻炼呢。”
“守孝吃不好,再不多练着,身子受不住啊!”
“你说这和少林寺的和尚是不是一个道理,我瞧着那些武僧,也吃素持斋,却也人人长得人高马大。举人老爷不会也长成那样吧?”
“不会吧?”说八卦的大张着嘴巴,那也太毁坏读书人的形象了。
事实上,柳娘加大锻炼量之后,人却犹如竹子一般眼看着长高,就是看不见长胖。少年人每天的胃就像无底洞一样,吃了那么多却依旧犹如瘦竹竿。
黄氏看柳娘真像那春天里的柳枝似的,那腰、那胳膊、那腿,细的跟柴火一样,担忧道:“你这法子管用不管用啊!我看城里的读书人也少有瘦成你这样的。”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体重不过百,不是平胸就是矮,她现在努力长高,把机会留给平胸吧!
第175章 渔家傲
乡居守孝的日子; 平静而安逸。
黄老太太已经习惯了老伴儿的离开; 现在她能坐在院子里的摇椅上; 以玩笑的口吻说一说; “若是我哪天跟着老头儿去了; 埋我在他身边就行。”
柳娘去年翻新老宅的时候; 里长做主划了很大一块宅基地。等黄老太爷丧期头几个月过去,刚好请人来把后院一起平整了,加修一排院子; 这样整个院子就形成了四四方方的三进四合院格局。这在南方是很少见的; 只需把地基填高防水防潮; 就能完全呗适应南方天气。旁人见这新奇东西; 听说是京城样式; 举人老爷特意从书里翻出来的; 也不觉得奇怪了,反而十分羡慕。
家里又添了几个仆从,主要是柳娘在乡间守孝,想和城里联系; 必须有人跑腿。顺带添了几个人伺候黄老太太; 帮黄氏打理家务,陪伴、伺候草儿。就连前两年买进来的小宇,如今也成了小厮们的头头。家里也置办起马匹、马车之类的东西; 日子眼见着红火起来。
柳娘一年四季都爱到海边去,冬天时候寒风刺骨,吹得头盖骨发凉; 头发都起不到保暖作用,她依旧爱去。可能是几辈子北方人的原因,这片大海给了她无尽的想像。
这天,柳娘又海边了,此时真是初秋,天气凉爽,可柳娘依旧被吹红了鼻头。
柳娘刚回来,黄氏就神神秘秘把她拉进了房间。
“我看见陈林了。”黄氏紧张道。
“谁?”柳娘乍一听没反应过来,尔后才想起来,她的生父不就叫陈林吗?陈林,长什么样子来着?柳娘仔细回想,发现还真想不起起来。刚来的时候,就碰上陈林和黄氏吵架、打架,没呆两天就跑出来了,真忘了他的长相。
“陈林!你说他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找来了?若是让他发现了你的身份怎么办?”黄氏急道,“老娘当然不是怕他,可你的身份揭穿出来,可就真活不了啊!”
“娘,先别急,你在什么地方看见的,知道陈林来做什么吗?他也未必是听到消息来的,我的身份知道的只有你,就是草儿也迷迷糊糊,不甚清楚。当初帮忙办户籍的霍主事知道我身份是假的,后来他也以为我真是黄一行的儿子。而今我已经入宗谱、进了祖祠,不是谁都能推翻的。”若是掀开一切,这其中牵扯的不是一人两人,陈林没有这么大能耐。
柳娘牵了黄氏的手,道:“娘,你跟我来。”
柳娘牵着黄氏走出房间,道:“这是黄花梨的房门,光请师傅雕花就花了十两银子。”然后走到回廊,指着花园里的兰花道:“这些兰花都是名品,上个月同窗以一株百两的高价,请我匀一株给他,我都没卖。”
两人穿过回廊,来到书房,柳娘推开房门,她的书房是一个小院的正房三间全部打通,房间里面除了书作和小憩的床榻外,全都是书架。仿照图书馆那样的立式书架,防潮防虫,三间正房全都是书,看着颇有恢弘气象。
“这是我的书房,这些书有我买来的,有我在府学抄的,有朋友相赠的,普通书院也没这多书籍可供学子翻阅。”柳娘自豪的指着自己的书房,然后让黄氏把视线对准自己,“站在你面前的是十三岁中举人的少年天才,现因祖父之丧闲居乡间,若非如此,她能一鼓作气考上进士,成为县、府名人,万众瞩目。”
“这些老娘难道不知道……”这些都是黄氏一步步参与实现的,而今一一到来,也颇觉体面,可这和陈林有什么关系?
“不,娘,你没看明白。这样一个少年天才,这样一个诗书翰墨之家,怎么会和穷困渔村的穷老板有联系?若是三年前、五年前让你想像,自己能过上这样的日子,你能想的到吗?”柳娘微笑道:“也许陈林现在又重新发达了,可依旧逃不脱商贾的命运。自古穷不与富斗,民不与官争,我如今是能与县令互称世叔贤侄的人物,难道还怕区区一介商人吗?”
“娘以前就说过,那些人又蠢又毒,就像苍蝇环绕,生活在那里,逼得非与苍蝇周旋不可。可如今你已经是举人的母亲,日后有凤冠霞帔的人物,苍蝇飞不到这么高,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所以一个人摆脱了糟糕的原生环境,就不必处心积虑去“打脸”了,你活成了仇人仰望的模样,就已经是最好的报复。
眼泪毫无预兆的滚出眼眶,黄氏这个时候才后知后觉的明白,她已经不是从前那个渔村姑娘、商人婆娘了。过了这么久高床软卧、穿金戴银的日子,她心里还是害怕突然有一日被打回原形。原来,原来早已脱胎换骨了吗?
一向刚强的黄氏都忍不住落泪,柳娘微微别开眼,不忍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