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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儿杜瑕和牧清寒两个人出来,除了逛街采买之外也势必要往相国寺走一遭,去瞧瞧被安置在那里的小毛过得如何。虽说相国寺声名在外,又有圣人旨意在,总不至于苛待一个小小孩童,可若他们不亲自去瞧瞧,总是心下难安。
杜瑕就说:“顺便求几个平安符。”
牧清寒点头,接道:“说起来咱们两边也只你爹娘同我大嫂信这个,偏他们没来,却是咱们这俩不信的去求,且又点了这许多荤腥,也不知佛祖会不会怪罪。”
莫说他俩这相信事在人为的了,就是牧清辉这个惯爱遇到事儿就去求平安符的,其实也不真信佛。
济南府牧家老宅虽然也布置着佛堂,牧清辉也曾花高价请了佛像、佛经,日常供奉及香火香油不断,每年跟佛教有关的节日和有僧人下山求布施也极其大方。可他自己却是从来不耐烦主动做什么的,平时不过干摆着看,也就是真遇到什么事儿了,他才巴巴儿的跑去拜一拜罢了。
“临时抱佛脚罢了,”杜瑕也笑,道:“说到底不过求个安心,若真等着佛祖来度,当真先就老死啦。”
都说佛渡众生,可世上人这样多,又有什么转世投胎啊之类的,可神佛才多少?他们管得过来吗?
若真有因果报应,那为何偏有许多祸害苍生的人活的逍遥自在,危害人间,只将那些无辜清白人逼迫的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别说什么前世今生,这辈子受苦,下辈子便会得福报。若连眼前的人都渡不了,苦都苦死了,还谈甚么来世!
即便有来世,既然饮过忘情水,斩了前世缘,做了现世人,那便是全新的,同什么前世截然不同的两个人了,又何谈什么因果循环,天理报应?
第六十章
说话间菜已经陆续上齐; 杜瑕尤其喜爱那道脆筋巴子和青菜腊肉片。
前者便是一锅筋肉并芋头等用沙煲小火慢炖; 也不知熬了多久; 芋头自不必说,细沙一般绵软; 略一抿就化了。就连那肉筋也都酥烂了; 同红褐色的粘稠汤汁一起放到嘴里; 轻轻一咬; 劲道却不塞牙,略有些脆头又十分好嚼!
青菜腊肉片便是用翠油油的青菜与腊肉同炒,咸香扑鼻; 又带着一丝丝腊肉特有的鲜甜,荤素搭配的极好。
才刚走了许久,杜瑕也饿了,却因菜品极多; 只每样吃上五六口; 再掰了半个笋肉馒头吃也就饱了。
见她胃口不错; 牧清寒也觉腹中饥饿起来; 先吃了一个肉馒头,又接了杜瑕掰剩的那一半; 又喝一大碗鹌子羹; 肚皮也就鼓胀起来。
那头张铎同于猛早就完事儿; 倒也没进来打扰,只在楼下守着,估摸三人吃完才上来。
众人又赏景; 坐着慢慢吃了一壶茶清了肠胃,这才不紧不慢的往相国寺去了。
远看已觉不凡,近看更知其巍峨震撼,但见宝盖浮云,幡幢如林,青烟似雾,香客如织,入目皆是古刹,入耳皆是梵音,便是那菩萨慈眉善目,分明没得表情,凌驾一切世俗之上,却又似能驱逐世间一切悲苦,直要普度众生。
身处这样的环境,便是杜瑕和牧清寒这样压根儿不信佛的,也不自觉跟着肃穆起来,进门先对着菩萨拜了几拜,又亲自买了香烛。
两人点了香烛,随其余众香客一起跪在佛像前,之前分明有那许多想求的,闭眼瞬间却觉得脑中空空,一时竟什么都想不起,无限放松起来。
后头张铎三人都是手上沾过血的,也不信什么因果报应,惟愿有仇必报、一命偿命的快意恩仇,进来后都有些不自在,只胡乱跟着拜了几下,忙不迭的转身就去外头等着了。
拜过之后,杜瑕和牧清寒叫住一位小师父,言明是来探望那位前些日子被寄养到这里的小孩儿的。
这位小师父先念了声佛,又问明他们的身份,说要回禀方丈,结果片刻之后,那位方丈竟亲自来了!
就见他约莫六十上下年纪,两道眉毛同胡须都已花白,面上的皱纹因清瘦而格外深刻些,可那双眼睛却依旧清澈温和,仿佛天空大海一般包容宽和。
他身上只披着一件黄色的半旧僧袍,边缘洗的都有些泛白了,外头还罩着一件能证明身份的罩袍,也是不新。
杜瑕和牧清寒不敢怠慢,都有些受宠若惊的行了礼,再次说明来意,又歉然道:“本是悄悄来的,也打算悄悄看过就走,没成想反倒打扰了方丈,实在不该。”
方丈还礼,微笑道:“众生平等,你我皆是一样的人,既有客来,我又无事,自然该出来接待,何来打扰之说?”
他的声音非常和缓,却又中气十足,仿佛跟寺内的梵音有着相同的韵律,叫人不自觉跟着他的思绪走。
顿了下,方丈的眼神越发慈爱,又说:“先前听了两位秀才公的义举,贫僧着实敬佩,还请受我一拜。”
说罢,竟然当真对着牧清寒深深弯下了腰!
牧清寒慌忙去扶,连称不敢,方丈却坚持拜完才起身,正色道:“两位此举不知救了多少性命,也叫那些无辜枉死之人得以沉冤昭雪,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如何受不得贫僧一拜?”
他这话说的实在诚恳,双目中平静无波,可见此举当真出自本心。
稍后杜瑕和牧清寒便由方丈亲自带着去看了小毛,因担心他见了牧清寒之后反而经受刺激,却没走近,只是远远地瞧了会儿。
小毛穿着一身青色僧衣,倒没剃头,约莫看着面上白嫩了些,也长了点肉,正认认真真的拿着一把扫帚扫地,看着平静的很。
亲眼见了之后,牧清寒才算真正放下心来,又将自己和杜文出的金子奉上,直言是想做小毛日后花费。
原本来之前他们想好了各种说辞,就怕这位方丈拒绝,哪知对方听了这话后却什么都没说,只是郑重收起,倒闪了杜瑕和牧清寒一把。
似乎看透二人心思,方丈轻笑道:“出家人不爱财,可那孩子却不是出家人,若他日后好了,想要出寺,这些也可与他过活。再者这是你们与他的,贫僧却没有拒绝的权力,再者我若不收,反倒叫你们心中平添愧疚,自然没有回绝的道理。”
这话说得实在,杜瑕和牧清寒再次被他的气度折服,都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有了这短短片刻交流,两人就都知道不必额外叮嘱对方多多照拂小毛,因为不必任何人催促,这位大师都绝对不会怠慢他。
临走前,方丈还亲自送了他们三个平安符,算是连今儿没来的杜文也在内了。
杜瑕和牧清寒道了谢,也不去求签了,因为他们觉得有了这个,倒比什么大吉的签文更能叫人安心。
出了相国寺,两人直奔开封最大的几家书铺,去办今日最后一件正事。
杜瑕前几天听牧清寒他们说起游学途中看到自己的书时还颇为惊讶,她知道自己的话本子卖往其他州县,然而却从未想过竟然已经出省了,听那样子貌似销路还十分不错,着实叫她既惊又喜。
日后他们就要搬到开封来住了,说不得人情往来越发讲究,各方面的开支更大。这还只是日常的,若再遇到什么意外情况,没点家底支撑必然不行。
陈安县那五座山头因为旱灾和流民侵扰的缘故,基本都成了秃山,留下的植被也给伤了根本,少说也要三二年才能恢复到原先的样子,这两年非但不能指望它们挣钱,反而要持续往里投,也是一块负担。
所幸这次买房子没有动到家里的存款,若无突发和意外情况,尚且能够支撑几年,不然他们家着两手空空的来,着实不好办。
杜瑕琢磨着,如今好容易打开局面,难得竟然还跑到了外省创出点名堂,若就此舍了当真可惜。故而即便他们来了开封,指尖舞先生的写作大业也不能够放弃。
如今流传到外头的话本和画本绝大多数都是通过陈安县的林家书铺批发出去的,俨然形成固定经营模式,通过口口相传,规模只会越来越大,日后更有无限发展前途,并且还是杜瑕的发迹点,于情于理都不该也不能够放弃。
话本子到罢了,各自独立,互不干扰,没有固定的更新频率。那《阴阳巡游录》却是两个月一卷,如今灾情渐渐缓解,路上也太平了,自己只要两个月内派人传一回也就够了,并不会耽搁什么。
所以她就下了决心,要在保留陈安安县原点的前提下,在开封进一步开拓新的局面,双管齐下才保险。
所以昨儿牧清寒来找自己说话,她就把这个主意说了,对方也十分支持,今儿一早就把剩下的几本话本都带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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