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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种呢?”石咏忍不住问。
“还有一种,自然是任用周兴、来俊臣这等酷吏,告密罗织,动辄株连,教世人知道,强权在我手。如此一来,满朝势必噤若寒蝉,绝无半个人敢提起此事!”
宝镜这话说得霸气,石咏听见“告密罗织”四字,确实有点心里发毛。毕竟雍正上台之后便推行密折制度,臣子但凡有不同寻常的“见解”,都可以以“密折”上奏。石咏听宝镜提起这茬儿,忍不住伸手挠挠头,心想自己日后还是要谨慎行事、勤勉当差才是,否则被人以密折参上一本,自己毫不知情,那可就惨了。
正想着,他突然想起雍正中期才推出的那本《大义迷觉录》来。于是便将这本《大义迷觉录》的来龙去脉,向武皇的宝镜一一都说了。
宝镜待问清了大儒曾静是何许人,这位是怎样去游说名将岳钟琪造反的,又问起《大义迷觉录》的内容,待听说这书的主旨,就是与曾静这样的汉家大儒,辩论“朕到底是不是谋父、逼母、弑兄、屠弟、贪财、好杀、酗酒、淫色、诛忠、好谀、奸佞的皇帝?”宝镜实在是没忍住,哈哈哈哈地笑了起来,道:“朕倒是没想到,这个四皇子,竟是这样天真,这样幼稚的一个人啊!”
“天真?幼稚?”石咏登时懵了,但是细想想,雍正将全天下的人都想象成了清明而理性之人,愿意相信真理越辩越明,这难道不也是一种政治幼稚?不像他的宝贝儿子弘历,一上台就直接将老爹精心写就的《大义迷觉录》禁了去,以高压手段严令禁止议论皇家,按照武皇说的,这才是真正成熟的政治手段——这也导致了雍正在后世留下的最多传说都是关于夺嫡的阴谋,而乾隆却一直以风流才子的形象出现,留下的传说大多是关于大明湖畔夏某某的。
然而武则天的宝镜笑了半天,才渐渐地失去了笑声,转而喃喃地道:“这样一个性子,又坐在那样一个位置上,怕有许多事,也只有他能做得到吧!朕……朕自忖,未必能如他这般……”
的确,论起政治手腕成熟,雍正可能确实不如其父,甚至连自己的儿子都不如,可能也就是这种不成熟,令这一位施政起来,有一种旁人所没有的“莽劲儿”,能够一往无前,冒着得罪整个阶层的风险,去努力实现他的政治理想,哪怕身后骂名滚滚。
石咏忍不住叹息,若论政绩,雍正在位十三年的政绩不可不谓出色,但是偏偏世人提起“康乾盛世”,建树颇多的雍正却始终不能有姓名。
与宝镜一番交谈,石咏大致想好了要怎样处理马国贤的事儿了。
与此同时,发生了一桩与马国贤一案性质差不多的案子,乃是八旗驻防都统图腊、副都统鄂三与群小怨望诽谤圣躬,捏造拘拿诸大臣,凌逼众阿哥,纵恣隆科多、年粒⑸萌ㄖ嗟难杂铩S赫篮蠼嗾鄯⒒兀傲盍接蟪脊僭本阈泄劾溃㈦拗炫椭家嗔罟壑怪诟饕恍Α!�
雍正的这一次处理,与武皇所说的第一种处理方式相差仿佛,也是将各种毁谤冷笑置之。如今京中诸大臣都好好的,众阿哥也都在,旁人自然不会将这些说辞当回事。这流言随即便消了。
而马国贤则等来了他的传教证明。
这日,马国贤被请到理藩院,十七阿哥亲自出来见他,与他握了手,请他坐下。石咏这时候跟在十七阿哥身后,一言不发,却一直向马国贤使眼色。马国贤见他面色凝重,禁不住有点儿紧张。
十七阿哥一伸手,“啪”的一声,将马国贤那本日记,拍在桌面上,淡淡地道:“阁下这本书,我们大皇帝陛下非常感兴趣,已经连夜看完了,盛赞你的文笔非常不错!”
马国贤万万没想到他借给石咏的日记,竟然入了皇帝的眼,而且竟然得了这样一个评价,一下子喜笑颜开,心中想:等回了欧洲,在出版商面前,自是有的吹了。
然而十七阿哥一板脸,冷然道:“只是看过了这其中的内容,我们大皇帝陛下问你,你们十条最重要的戒律当中,第七条是什么?”
马国贤本身就是传教士,岂有不知戒律的道理,被十七阿哥这样猛然一问,登时慌了神,支支吾吾地道:“不……不可伪证毁谤……可我这不是伪证毁谤呀,我这是出于对贵朝的浪漫幻想,对于贵朝大皇帝陛下的崇敬……”
完了,他也编不下去了。
这时十七阿哥又冲他拍出一张“证书”,的确是一张传教证明,只是上面用拉丁文写上了“违背戒律第七条”的样子。
马国贤双手齐摇,冲十七阿哥抗议:“不,不,我没有,我不是存心的……”
十七阿哥这时已经将椅子向后一推起身,将座位让给石咏,对后者说:“你来劝劝他,我反正是不想管这件事了。”
石咏赶紧给马国贤使了个眼色,小声说:“我是来帮你的!”
马国贤伸双手拉住了石咏的手,说:“咏,你一定要帮帮我!”
石咏赶紧让他稍安勿躁,待十七阿哥离去之后,才小声说:“你的这本日记,连我们的大皇帝陛下都看过了,说你的文笔不错,描写得很……生动。只是不符合事实,所以他们坚持要在你的传教证明上批注,曾经犯戒的字样。我向他们说明了你并不想将这本书在这里宣扬,但他们不听,我也没办法!”
马国贤一时万念俱灰,心想就算是回头这日记能够出版,但是自己成为了一名犯过戒律的传教士,还有什么意思,写出的书又还会有什么人看?
石咏却非常真诚地望着他,说:“我相信你,相信你根本没有犯戒的心思。”
马国贤这时候却松开石咏,双手互握,将手肘搁在桌面上,自己冲石咏跪了下来,沉痛地道:“哦,咏,感谢你愿意相信我,让我向你忏悔吧!”
作者有话要说: 1骆宾王《讨武曌檄》
2意大利传教士马国贤确有其人,也确实亲历了康熙在畅春园驾崩的那一晚。他的记录是“驾崩之夕,号呼之声,不安之状,即无鸩毒之事,亦必突然大变,可断言也。”该传教士并未有其他添酱加醋之言,本文所述乃是一部分当时流行的“阴谋论”“篡位说”,实为杜撰,不可尽信。但是康熙驾崩之事,当时在京中的不少传教士都有记载,以及朝鲜在李朝实录中也有反应。其中的记载多有自相矛盾、对不上事实的地方。因此真实情形到底是什么,可能只有人类发明时空穿梭机之后才能完全掌握了。
第345章
“我确实是为了虚荣; 受了旁人的诱导,旁人说大家都会相信我这个传教士的记载; 所以动了毁谤贵国大皇帝陛下的心思; 没有说实话。”马国贤非常沉痛地忏悔。
石咏则赶紧比个手势; 暗示坐在暗处的一名书吏; 将马国贤说的话都当做口供记录下来。而马国贤则丝毫没注意到这些,他只管滔滔不绝地将他去贝勒苏努家中传教,偶遇辅国公阿布兰; 阿布兰听说他在圣祖驾崩之夜逗留在畅春园; 便向他提出了这样的一个非常好的“提议”,建议他将这一段经历加一点“猛料”; 回欧洲之后出版这段来自东方的秘史。
马国贤虚荣心作祟; 盼着自己也能成为马可波罗那样,给本国读者介绍神秘东方的人; 被世人所记住; 于是修改了自己的日记; 增加了一部分自己没有亲眼所见的内容,说成是自己的亲历,并且有意无意地暗示了康熙传位过程中曾经出现纠纷。
待马国贤“忏悔”完毕; 石咏也非常真诚地反馈:“听到这样虔诚的忏悔; 我非常愿意相信马国贤先生的悔改之心。实话告诉你,你的文字记录很有天赋,除了大皇帝陛下夸赞之外,我和刚才那位王爷拜读过; 也觉得非常精彩。我们想问你,愿不愿意接受皇家的赞助,像马可波罗那样游历中国广阔的疆域,并且记述所见所闻?”
马国贤惊讶地张大了口,半晌,方才急急地问:“咏……咏大人,这是真的吗?”
石咏点点头:“这自然是真的。将有我们理藩院的差役,陪同阁下,走访各地,了解各地的风土人情。我们大皇帝陛下真诚希望,阁下可以写出一本写实的,真实反映东方面貌的作品,加强东方与西方诸国的交流,这一向是先皇圣祖康熙的心愿,当今的皇帝陛下也非常期盼将先皇的这一遗愿继承下去。阁下自然是最佳的人选。”
这个消息,对于马国贤来说,实在是太意外了,他这才刚刚痛哭流涕地忏悔了一番,这时候天上便有馅饼砸了下来,正中他的脑门。马国贤一时觉得晕乎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