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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咏却没有听见这老妇人的声音,却是早先在地安门听见的那等雄浑而苍凉的嗓音远远地送了出去。
“回来吧!回来呀——”
声音送至鼓楼、钟楼、送出德胜门,送出城,送向荒野大漠,送去那曾经杀伐征战的古战场,送向那亘古不变的寂寂夜空。
“你在哪里?你们在哪里?”
“他爹,阿大、阿二……在哪里?”
寂静如此刻的京城,唯有这呼声不断地回荡,“哪里……哪里……哪里……”
不知为何,两行泪悄悄爬上了石咏的面颊,不知是为人旁人,还是为自己。人终有离开的那一日,有些人离开时,甚至在这世上没能留下半点痕迹。在这一刻,石咏仿佛见高山大川,万古奔流,而他亦不过是这时间长河里的一枚小人物,待轮到他离去的时候,他又能在这个世上留下什么?会不会有人还记着他,会不会也有人像这样日复一日地盼着他归来……
无数的追问,寂寂长夜是唯一的回应。渐渐石咏忍不住泪流满面,在人生里长夜里最无望的时候,旁人的坚持看起来并不总是那样鼓舞。
老人家忽然一转身,一对略带浑浊的眼望着石咏。石咏慌忙擦去眼角的泪水,不好意思地道:“教您见笑了……”
岂知老人家一伸手,苍老的肌肤触在石咏的手心,轻轻一用力,将石咏拉近她身边。
“总会回来的!”老妇人低声,她一只手贴在自己心口,似乎毕生信念尽基于此。只听她一字一顿地说道,“没试过,怎么知道?”
石咏被她引至刚才她所站的位置,莫名便被这老妇人的信念所感染:人生本就没有定数,不试试,又怎可能知道?于是他连忙立正了面对那一片苍茫无际的雪夜,鼓足全部勇气,尝试着开口:
“——虎符,带五凤回来!”
“回来,回来,回来吧!”
他的声音似乎就此被这座古老的城门所放大,远远地朝这夜空里送了出去。
虎符,五凤,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 1这里两句“不敢在午夜问路怕走到了地安门”和“不敢在午夜问路怕触动了伤心的人(魂)”均为《北京一夜》的歌词。
这位穿绣鞋的老人家也是参考歌曲中的意象写的,但是与歌曲中所写的千年幽魂不同,这位是明时生人,此时已有百岁,可参考第211章 。
第337章
五凤能被唤回来么?石咏没有分毫的把握。
午夜之后; 雪渐渐小下来,风势也渐住; 夜空越来越清朗。石咏却觉得自己的身体早已渐渐冷下来; 唯独心口那里还保有一股子暖意。
他扭头看看身边的老妇人; 老人家此刻穿着一双红绣鞋; 依旧立在门楼上,目不转睛地望着地安门北面。石咏一凝神,心知这位老人家不论寒暑; 夜夜在此等候; 且不论她这般等候到底有没有意义,只是这份坚持已经足以让他刮目相看。
这时北城的灯火已经熄灭得差不多; 城内一片黑暗; 整个北城仿佛黑压压的一片乌云,横在石咏面前。渐渐地天边泛出些清光; 北城那棋盘似的街道渐渐显出轮廓。石咏心头怅然若失——他竟已经在此等待了一夜; 却没有得到分毫回应。
唯有地安门; 依旧是地安门。
就在这时候,石咏身边的老妇人忽然转身看向他,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在曦光之中石咏将她面上每一道皱纹都看得清楚; 只见老人家满脸的皱纹瞬间团了起来,向他凑出一个笑脸。
下一瞬,石咏听见极远处有幽微的声音传来:“小……石咏……”
石咏一怔,这是——
陡然间; 地安门发出一阵狂啸似的呼声,似乎在对这一声作回应。在清朗的凌晨里听来,又似一声惊雷。门楼上的积雪受到震动,刷的一声尽数滑落,砸在门楼下面。昨夜那一直躲在城门外值房里的城门卫,听到声音出来探头看了一眼,见到石咏身边立着的老人家,立时又吓得打了一个寒噤,缩了回去。
石咏辨出了虎符的声音,立即心神大振,转身冲老人家行了一礼,谢过她这整整一夜的相伴——说实话,他心头一直是摇摆的,不坚定的,若没有这位老人家的坚持,他未必便在此熬过一夜去。
他行过礼,抬起头望着老人家,见这位老妇人正望着他,面上挂着笑,眼中却有一滴热泪滚落。石咏固然是看到了一点得偿所愿的盼头,但是对这位老人家来说,这却又是一个寂寞而漫长的夜晚,酝酿了一日的希望终又一次化为失望,相比之下,石咏实在是比她幸运得太多。
老妇人随即松开了石咏的手,指指地安门门楼的阶梯。这时天色已经大亮,因为昨夜大雪的缘故,甚至比平日更亮些。
石咏明白她是要下楼,转回百花深处,连忙效劳,将老妇人负在背上,沿着阶梯下来,再将老妇人放下。他有些犹豫,论常理,他该将这位老太太送回百花深处去才是。可眼下他却有要务在身,须在此等候五凤,倒是不便就此离开。
那老妇人却很洒脱,冲石咏摆了摆手,拒绝了他的好意,随即自顾自转身,佝偻着腰,慢慢扶着门楼的墙壁,往百花深处的方向一点一点地挪过去。
恰在此刻,远处街道上清晰传来马蹄敲击地面的声音,数骑沿着地安门外的街道飞奔而来,奔至地安门前。为首一人拉了缰,座下马匹脚步游移,座上的骑手眼中也带着几分不确定,似乎疾奔到此根本就不知目的为何。他身后的随从也有些不敢相信,低声问:“头儿,咱们这真是要……”
石咏从地安门中一跃而出,冲为首一人大喊一声:“五凤!”
五凤一抬头,见是石咏,依旧有些游移,迟疑着问:“石恩公……”
“快走,十三爷有急事相召!”石咏说着,将自己早先带来的马匹牵出,踏上马镫,努力上马。他这时候才觉出,在地安门门楼上等候了一夜,他浑身上下都冻僵了,此刻手足僵硬,几乎连上马都上不去,使出吃奶的劲儿才奋力翻上马背,拍拍马儿的脖颈,转头对五凤说:“什么也别问,事情紧急,跟我走!”
五凤一听是十三阿哥相召,立即精神一振,道:“我道怎么心心念念地非要来此不可,原来竟是这个缘故,这……这真是神了!”
说着,五凤伸手入怀,指尖触摸他怀中那一枚一直贴身收藏的玉质虎符。自从昨夜开始,这枚虎符便一直发热发烫,令他觉出不妥,当即带着众兄弟往京城赶,而五凤不知为何,心头一直萦绕着一个地点:地安门地安门地安门……他哪怕拼了命也要及时赶回地安门去。偏生为什么要赶到地安门,五凤全无半点主意,直到见了石咏——
眼下五凤追上石咏的马匹,见他身上一件大氅并不合身,似是十三阿哥的旧大氅,再者石咏脸色青白,帽上衣上,都笼着一层薄薄的白霜,显是夤夜相候,直到这时,才将他候至。
五凤突然心下有些不安,对石咏喃喃地道:“若不是四九城几处城门到了天亮才开,我怕是能更早些回来——”
“回来就好,旁的一概不用说。”石咏安慰五凤,在过去的一夜里,京城并无半点异变,想来应是康熙皇帝尚好,那一代帝王谢幕的最后时刻,尚未来临。一切应当还来得及。
于是他与五凤并骑,数骑一道往金鱼胡同的方向疾驰。雪后的清晨,京城整齐胡同里的灰墙黑瓦被罩上了一层白色的纯净,街巷显得宁谧静美。但是这一行人全都无心欣赏,打马疾行,争取尽快赶到金鱼胡同。
石咏带着五凤一道,疾驰至金鱼胡同十三阿哥府之时,府上的大管家正在焦灼等候,听见外面蹄声的的,赶紧迎了出来,看见石咏,张口便道:“石大人……”他刚想转述,自家主人已经遣人出去寻找石咏,当时悟过来命石咏一人出门去找五凤等人,这事本就不靠谱。
待看到石咏身后跟着数骑黑衣黑袍的骑者,管家一时骇然,话说不出口,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真的……真的寻来了?
石咏浑身僵硬,从马背上直接滑下来,双脚踏在地面上,管家扶了他一把,他才将将站稳,随着五凤等一干人,一起往十三阿哥的外书房里去。
十三阿哥的外书房里此刻聚着不少人。十三阿哥应当是已经经过医治与休整,此刻坐在炕上,双膝以下都盖着一块厚毡。他见到石咏与五凤一道走进来的时候,双眼一亮,似也没想到石咏当真寻到了五凤一道回来。但是此刻十三阿哥什么也没说,只对石咏微微点了点头,随后便沉声对在座的人道:“诸位,今日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