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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椿树胡同的时候,天色已晚,石大娘已经将饭摆在了东院上房。如今石家人口渐多,有两房家人外加一个李寿。石大娘与二婶王氏不再需要操心每日的烹饪与洒扫,而且也多个小丫头叫桃儿的,能帮着打理些女红并杂物。
人口一多,石大娘便安排分开吃饭,石大娘与王氏带着石喻在上房,其余人则在厨房外有一间专门用饭的小厅。石咏近来忙,若是侥幸赶上饭点,便会在上房混一口饭吃,若是赶不上,石大娘也会给他留一些饭菜,等他回来,给他热热果腹。
石咏难得与母亲婶娘和弟弟一起用饭,今儿个赶上了,少不了大家在一处谈谈说说,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暂且都抛在脑后。
当石咏陪家人用过饭,再回到自己屋子里,忽听里面好生热闹。
“我叫——虎符!”
“虎糊?”红娘的声音。
石咏连忙伸手去揉眉心,心中在思考红娘姐姐这到底是哪儿的口音。
“不对不对,是——虎符!”
“看这回对不对:府符?”红娘大声问。
石咏实在没忍住,“哈”的一声笑了出来,又怕吵到住在对面的弟弟,赶紧进屋,伸手旋亮了桌上的煤油灯,一面打开早先放置在桌面上的囊匣,一面顺手揭去遮住红娘瓷枕的帕子。他万分好笑,同时也感到骇异:这件虎符,显见得是灵物了,他……他这都还没开始动手修,对方怎么就开口了呢?
“咏哥儿回来啦!”
虎符自来熟地招呼。这一件物件的声音是个略带些沙哑的男子声音,但却完全辨不出年纪。
他忍不住想:红娘与虎符竟这么快就混熟了,这可好,连自己的小名儿都教人知道了。
“咏哥儿,你带回来的这一位,到底叫什么?”红娘仿佛寻到了救星。
“就叫虎符啊!”石咏忍着笑说,“虎糊的虎,府符的符。”有生之年,他竟能伶牙俐齿一回,气得红娘半天没理他。
石咏便小心翼翼地问那枚虎符:“这位……大哥!”
虎符答曰:“我不是大哥,我是二哥啊!”
石咏:……
待他沉下心一想,才明白对方的意思:这虎符有一对,眼前这一枚乃是右符,这么说来,左符便是大哥了。
“虎二哥?”他再度尝试了一个称呼。
“这感情好,咏哥儿!”虎符当即表示,接受了这个称呼。
“听说你就是当日信陵君从魏王身边偷出来的那一枚虎符?”石咏非常好奇,自从听了十六阿哥所说,他这疑问已经一直憋到了现在——难道这枚较为罕见的玉虎符,真的是战国时信陵君“窃符救赵”时候的真品、原件?
旁边红娘又不懂了:“信陵君是哪位?”
虎符早先就一直在逗红娘说话,此刻听说红娘没听说过信陵君,连忙添酱加醋地将战国时候的那一件传奇说与红娘知道。
红娘听说当初信陵君乃是通过魏王的宠妃如姬,将那枚虎符从魏王身边偷出来的,当即感慨道:“我说么,这世上所有的传奇故事里,一定会有一个女人。”
石咏与虎符:……对,没错!
虎符在叨叨地讲述着当年信陵君的传奇,石咏便在一旁想着心事:他经手的古物件儿,大多会附上原主的一缕魂魄,例如武皇的宝镜、杨妃的香囊、石崇的酒具……还有眼前红娘的瓷枕;但是像这样有独立灵魂的,他此前也只经手过两件,一件是当初惹来“叩阍案”的牛足鼎,另一件则是已经矗立了数百年的西华门。
没想到,眼前的这只虎符,也是这样一枚:他原本以为能与战国四公子之一的信陵君交流一二的,可是眼下看来它讲故事的态度来看,这只虎符拥有独立的思想意识与人格,而且不带任何偏见,既不偏向信陵君,也不偏向魏王,立场相当中立。
然而红娘却带有明显的偏向。“什么,如姬夫人就这样自尽了!”红娘听了虎符故事的末尾,极为不甘地叫了起来,“男人们的大业,为什么一定要女人来承担后果?”
虎符那边顿了顿,似乎在思索怎么回答。想了良久,只听虎符字斟句酌地说:“依我多年的经历,此事大约可以这样解释。”
它说来非常认真,似乎每一个字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虎符象征着兵权,亦是国君所拥有的权力。这种权力,窃之者死,冒用者死,甚至手持权力,却因怯懦与猜忌而不敢一用的国君,最后亦难逃倾国灭家的下场……”
它说得对,权力乃是一柄双刃剑——石咏一面听,一面默默地想。
“窃符救赵”故事里的如姬,因为私下助信陵君窃取权力,难逃一死;信陵君因此一事,终身受魏王排挤冷遇,最后耽于醇酒美人,郁郁而终;而魏王猜忌了弟弟信陵君一辈子,不敢给弟弟半点权力,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国土一点点被对手蚕食殆尽。
“世事没有什么‘为什么’,只能说,大抵如此,”虎符的声音转低沉,“掌握虎符的人,未必便是真正的掌权之人,恐怕只是被权力所掌握的罢了……”
石咏听了,心中忍不住一动:康熙皇帝将这虎符赐给十四阿哥,命他领兵出征,是不是也意味着,十四阿哥也不过是一个被权力牵着鼻子走的普通人?世人因为十四阿哥领兵,便道圣心属意十四阿哥,其实都错了?
从历史的结果来看,似乎便是如此。
虎符除了这“窃符救赵”的故事之外,还向石咏与红娘讲了好些战国时征战杀伐、你来我往的故事。石咏与红娘都听住了。
好不容易待虎符住口,石咏才省过来,时辰已经不早,而他明日还得上衙。
“这个……虎二哥,我得想法子将你这两片修复成为完整的一片才行。”石咏挠挠头,将他心中已经构思好的全部修复计划向虎符说了一遍。
虎符听了,竟连声音都抖了起来:“这……这会不会……疼?”
作者有话要说: 1虎符的基本情况参考度娘。
2“窃符救赵”故事里的人物结局参考话剧《虎符》,大致是如姬夫人帮信陵君偷出虎符之后,被魏王追责,最后自尽。信陵君之母魏太妃亦因此事受牵连。
第192章
一只有两千年历史的玉器竟然表示会怕“疼”; 石咏表示极其无语。
他凭空想象了一下,修文物如同动外科手术; 自己在这头切磋钻磨; 那一头则在哭爹喊娘……这画面; 想想就酸爽。
可是他完全不知怎样才能让文物没有“痛感”。
再说了; 若是不在这片虎符断裂的两侧钻孔,打入钢钉固定,就不能保证这虎符不会再度碎裂。若不能保证这个; 在他看来; 这件文物便不能算是完全修复了。
好在红娘的瓷枕帮他想了个招儿,回头石咏动手修复这件玉器的时候; 红娘就在一旁陪着虎符说说话; 听它说些典故,逗它分了心神; 想不起石咏正在修理的这回事儿; 没准儿能叫虎符忘了疼痛。
石咏这边也晓以“大义”; 毕竟碎成两半的虎符不是好虎符,如果此后都不能再发挥它身为虎符的作用,这也是一种无法弥补的遗憾。
这样两下里劝说; 虎符终于同意了。
这期间石咏也没闲着; 而是在忙着制作他修复虎符的工具。
这工具主要是用来钻孔的,石咏既要保证钻孔够深,将来嵌入钢钉之后能起到良好的加强作用,又要保证角度没问题; 只有这样才能确保将来这一枚右符能与左符严丝合缝地对上。
他寻了些零碎木料、界尺、墨斗之类,就先着手打造工具。这工具其实就是一种原始的车床,一边设有细小的钻头,用摇动手柄的方式让钻头旋转,另一边则牢牢固定住虎符,让钻头始终在准确的方向上转动。
造工具很快,石咏只用了两个晚上,一具简易车床终于大功告成。但是在虎符表面钻出孔洞,则耗费了他半个月之久,毕竟这是精细活儿,不能有半点儿差错,但凡除了半点儿错,便无法弥补。
待到孔洞钻完,嵌上钢钉,剩下的工作就是镶金,以及最后对虎符表面的清洁、打磨、抛光等等一系列装饰性的工作。
待到石咏将整只虎符修复完成的时候,这只曾经短暂属于信陵君的虎符,与红娘的瓷枕之间,互相已经没有半点秘密了。
而石咏却多少有些惴惴,虽说他如今已经将这只虎符修理完成,可是毕竟他从来没有见过另外一枚虎符。所以他心里也没底,不知道两枚虎符再相遇的时候,两个半边之间的子母卡口能不能顺利对上,不出岔子。
他这人非常实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