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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刹端坐案前,接过汤碗,汤中几片玉蕈沉浮,色清味鲜,饭香汤美,令人食欲大开。风寄娘又盛一勺倒在碟中推到狸猫前,狸猫拿爪子推掉,喉中发出呼声。
“白蕈乃山林奇味,腐土另有一种菌蕈生得与它仿佛,山人唤它鹅膏蕈,剧毒之物。”风寄娘将纸包轻轻搁在案上,轻叹一气,“如夫人指甲中刮下的粉末,正是鹅膏蕈与另几种毒蕈晒干碾碎的粉末。”
暮色四合,烧着天际的落霞一点一点暗沉下去,金红消褪,绚烂就成一块块蓝灰色的积云,夜色侵袭,些微的蓝也慢慢融进暗色,终与夜一体。
归叶寺的牡丹在夜里黑魅魅一片,枝叶舒展着,本该凋谢的花却在枝头像团揉皱的熟宣,花瓣紧抱,缩成一团。
老叔弓着背挑着灯,一摇一摆地走在寺中,青灯桔红的光,不过只照亮她脚下一圈方寸之地。
万物慕光而生,那些牡丹枝叶触及光明,忽然活过来,拚命得伸枝展叶朝着光亮挨挤靠拢,一根细细的花枝拦在了老叔跟前,被他轻轻踢到一边,侧身将灯提高,灯光笼罩之下本蜷缩枯萎的几朵牡丹抖了抖,瞬息间,展开花瓣接二连三地怒放开来,等得老叔将灯移去,暗色拢聚,这几朵盛放的牡丹刹时失彩,重又无奈枯萎,缩收成干巴的一团。
老叔一路行来,所经之处繁花瞬开似锦,身后老枝枯叶一片萧索,轻推院门,与风寄娘雷刹揖礼道:“夜黑,老朽为娘子与郎君点灯。”他用竹竿将灯笼挂于廊下,悄然无声地退下,身影消于夜色中。
素红灯纸映得人脸绯红,连雷刹苍白骨质般的脸色也带着一抹温情。
风寄娘侧身倚着凭几自斟自饮,红裙铺在席簟上,露出一小截罗担破狭常忌已劢嵌急痪婆莸盟秩恚樾槊枳牛ㄗ牛媸毕褚慰�
雷刹沉浸在案中,梳理着前因后果,惊见风寄娘似醉非醉的模样倒吸一口气,别过脸:“你……成何体统?”
“仵作行本就下九流的贱业,奴家又理什么体统?”风寄娘到了一盏酒给他,“这是奴家亲酿的酒,采山中百花花蕊 ,林中玉蜂蜂蜜,寒潭春日雪水所酿,这壶百花酿千金难求,副帅何不略饮一杯?”
雷刹不信,背着身道:“我既非三岁小儿,又非蠢物,这般好骗?”
风寄娘掩唇轻笑,认错道:“确不是百花酿,这是归叶寺寺主所藏,酒名叫做曾少年…… ”
雷刹忍无可忍,耳听着风寄娘说话,冷着脸过来拧着身将她的裙摆恨恨得往下拉了拉,掩住罗担�
风寄娘打蛇缠上棒,玉臂攀住雷刹的双肩,轻凑到他颈边:“副帅命盘诡异,按理,你应是个已死之人。”
雷刹一把推开她,嗅到自己身上沾染的胭脂水粉香味,份外嫌弃得连拍几下衣襟袖袍,拿起案上酒杯仰头饮尽,以掩粉香。狸猫将头搁在食案上,猫眼微弯,毛脸上露出一上人似的微笑,烛光中,份外古怪。
“如夫人身上的伤,是什么兵器所致?”雷刹站在廊下问道,“深处入骨,浅不过破皮,刀剑等利刃不会这般古怪。”
风寄娘抱过狸猫放在怀里,把玩着两只猫爪,狸猫不喜她抱,在她怀里奋力挣扎了,冲着就是一爪子,一得自由撒腿跑到雷刹旁边,躲在他脚边冲着风寄娘不满地叫。
雷刹幸灾乐祸:“连只野猫都不喜你。”
风寄娘看着手背上渗血的抓痕,过来站他身前,将手伸到他眼皮子底下。
雷刹看着她的手背,皱眉:“你行止浮浪,难怪猫要伤你。”
风寄娘眨了眨眼:“你们不良人查案,都是这般迟钝?”
雷刹这才细看她手背伤口,浅处不过划痕,深处却已出血,与如夫人脸上的伤口一般无二:“爪状器刃?这倒不同寻常。”
风寄娘红唇轻翘,勾似的眼尾透着讥讽:“副帅何必自欺欺人,杀如夫人的凶手,远在天边近在眼前,郎君为何视而不见?”
雷刹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在脚边舔着爪子的狸猫身上,瞬间又惊醒,暗嘲自己居然受了风寄娘的盅惑,迷了神智,竟信这等怪力乱神之事。
银铃脆响,寺中深处又传来几声木鱼,“笃笃”“叮铃”“笃笃笃~”“铃”,雷刹微晃了晃神,再定睛,夜雾四起,薄纱笼罩,院中牡丹不知何时枯枝萎叶重转青翠,枝头花苞缓缓绽开,丝丝缕缕的花香有实质般穿过朦朦白雾钻入鼻中。廊下的红灯摇了摇,烛影轻晃,阶前风寄娘的身影水中剪影似地晃了晃,她的笑像是画在她红艳艳的唇边,虚虚地覆在上面,眼看着似要从她的脸上掉下来。
雷刹扶着头,怒问:“那酒里你放了什么?”
风寄娘的声音像隔着千重万重的纱帘,又远又近,她吃惊:“郎君在说什么?奴家不懂。”
雷刹双眸充血,横刀出鞘,夜雾绕上刀刃,顷刻间便结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水珠,便红灯一映,泛着血一样的颜色。
他脚边的狸猫皮毛抖了抖,雾水轻柔抚过,狸猫伸了一个懒腰,四肢拉伸着,越拉越拉长,越拉越长,直至拉成一个羸弱的少年模样。他一身月白衣袍,束着发髻,圆眼圆脸,长得颇为讨喜,只是浑身透着尸白,似有垂死之态。
他的长相与通缉的小厮仿佛。
第13章 九命猫(十二)
“时追乞郎君怀中银铃。”少年朝雷刹叠手深揖一礼。
如真似幻,如幻还真,雷刹握刀的手紧了紧,眼前的少年许是真的,许是假的,如是真的不过异族妖孽,如是假的不过虚幻泡影。雷刹再不迟疑,身如电闪,长刀夹着劲风寒意劈向少年脑门。
少年身形晃了晃,雾似得散开,片刻又慢慢凝成一个少年郎君,他跪坐在尘埃中,比轻雾还要脆弱,刀光中几乎散去。
“时追乞怜郎君善心,还我银铃。”少年又道。
“妖魔鬼怪惑我心智。”雷刹眸中没有半点怜惜,他鲜红的唇泛着冷血的笑,“你是人是妖是怪,既戏弄于我,枉谈善字。”
“猫有九命,我仅剩一条,时追愿以此命,赌郎君不忍。”
雷刹看死物一样看着他,他的人,他的刀,他的眸,冰寒透骨,他是一个无情的人。少年仰头合上双目,不避不闪,长刀凝着水珠从刀刃滑落,溅碎在一株牡丹上,滴水入湖,泛起层层涟漪,这些牡丹黑红的花瓣轻颤,沙沙作响,交头接耳般一株接着一株,全寺的牡丹都似在那嘲弄讥笑。
雷刹耳边人语纷纷,她们一个接一个过来道:
“人?妖……呵……”
“啊,月沉日至,与他无缘,咯咯咯,它要死了。”
“以你骨肉,化我足下肥土,渡我冬寒。”
“人皆负心,狡诈如狐,可怜可怜。”
“快杀快杀,酬我温血,赠君春花。”
“此为归处,归……归……归……”
雷刹是个坚定的人,他不为外物所感,轻斥道:“真吵。”他的眼中只有面前的少年,他刀刃所向也是面前的少年,那些鬼呓不能扰乱他半丝心神。
“猫有九命?”他问,怀中的银铃似有所感,“叮铃”“叮铃”响个不停。
霜刀破开浓雾,堪堪停在少年额间,只隔一线之距,刀风割开了少年的皮肉,留下一道血痕,少年慢慢睁开碧色的双眸,启齿一笑,露出一对尖尖的虎牙。
雷刹将怀中的银铃掷向他,少年接过,如获至宝。
“时追多谢郎君。”
雷刹道:“我不过身入迷障之中,你非真,连我己身都是虚像。”他立刀泥中,手过利刃,摊开掌,掌中血淋淋的伤口转瞬即癒 。
“既如此,郎君不如当作一梦。饮梦中酒,听梦中事。” 风寄娘与老叔一坐一立侯在堂中,连枝灯盏红烛泪垂,食案备着几碟小菜,一壶清酒。
雷刹在一方坐下,有菜便吃有酒便饮,静看他们耍得什么鬼把戏。
时追将银铃系在颈间,行动间银铃声响,他在案前坐下,重施一礼:“时追见过雷副帅。”
雷刹道:“你们装神弄鬼唱这出戏,定有话说。”
时追认罪道:“命当以命还,如夫人杀了老夫人,我杀了如夫人,我可有错?”
他问:“我有罪?可我有错?如夫人不该杀吗?”
“时追,你过界了,你可悔?”风寄娘轻声叹道。
时追歪了歪头:“悔?那是什么?我生于人间,却不懂人间事。”他执盏敬雷刹一杯酒,“劳副帅将真相示于众人跟前,我有罪,她虽身死,并不无辜。”
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