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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毫无诚意地道歉。然而鱼人首领似乎根本没能体会到噗叽大人的心情,在水潭里哗啦一个翻滚,又重新朝她飞快地游了过来。
“停!”
眼看鱼人高举着双手又要冲上来,林赶紧竖起浑身的触须,表示抗拒——经过多次试验,她已经能把自己的触须竖得和海胆一样坚硬。
“噗……”乌拉拉在这满身的尖刺面前终于止住了脚步。
“说实话吧,”林举起一根尖刺对准乌拉拉的脑门,“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这是怎么回事?”
“您是让我心……”
尖刺往前伸了伸。
乌拉拉咽下一口口水,决定回答另一个问题:“刚才您烧着了。”
“……”原来那个梦是真的。
林知道自己在体力不足/生命值过低的情况下会引发“点燃”状态,却没想到这次没有使用咒语的“吞噬”居然消耗这么大——这么一说,肚子里还是鼓鼓囊囊的,好像不是很舒服的样子,大概是不消化的缘故……
“然后那个坏家伙就想把您抢走!” 乌拉拉的眼珠转得飞快,“所以我们就和坏人对抗!救回了噗叽大人!”
“哦?”林十分怀疑。她现在多少摸出了一点规律:虽然这个鱼人的眼神表情里看不出什么,但每当它眼珠子转得飞快的时候,基本不是在坑人,就是在打什么坏主意。
“你打得过那家伙?”她很快地找到了话中的漏洞。
武力值上的差距十分明显,尤其是对方还有一个正在发疯的法师——虽然她打断了关键的吟唱,会导致法师遭受法术反制,即一段时间之内不能使用法术,但边上还有一个能帮助迅速回复状态的神官?
“是的,噗叽大人,”乌拉拉这次眼珠倒是不转了,反是颇为自豪地拍了怕胸口,“乌拉木拉族的勇士都是好样的,而且乌拉拉有很多很多的勇士。”
“哦?是吗?”
“是哒,您看,他们来了。”
顺着乌拉拉所指的方向,林看到有鱼人陆陆续续从不远处的林间露头,朝着边上的水潭走来。他们中的大多数并不是只身前来,而是背上背着一个,或者俩人抬着一个——而当他们走得更近一些的时候,林才看清,他们所抬着的、背着的都是他们的同伴——已经死去的、再也不会乌拉乱叫的同伴。而尚在活动的鱼人身上、腿上都有明显灼伤的痕迹,缺胳膊少腿的亦不在少数。
“看,这些都是我们归来的勇士!”乌拉拉十分自豪。
林沉默了。
鱼人们把武器在同伴们的胸口摆放好,摘下岸边的水草,将失去生命的同伴与他们的武器紧紧缠绕在一起,然后重新背起他们,一个接一个地钻入湖中,送去湖底安眠。
直到此刻,林才注意到乌拉拉选择的地方并不是他们以前去过的任何一处——自从来到灰血森林,她所见到的水潭大多浑浊不堪,基本是更接近于泥沼的存在。可这里却完全不同:湖泊自一颗巨大的榕树底端延伸而出,整个镶嵌在茂密虬结的根系中,如同遗落在密林间手镜;湖水清澈,散发着一层莹蓝的光,远远看去,就像是魔法化成了雾气,薄薄地漂浮在湖面上,看着格外洁净而又神秘。
“这是我们的圣地。”
乌拉拉仿佛也沉默了许久,又仿佛一直在分神注意林的反应。
“……我很抱歉。如果不是……”她说了一半便停住了,因为不知道如何继续。
在失去的记忆中,她应该是个很少道歉的人。林想,所以才会在这样的时刻感到词穷。
她想说什么呢?
如果能早就升级,多出一枚符文的话……
如果能更早和乌拉拉沟通具体的方案的话……
如果不是一意孤行要去狩猎,而是充分准备后再出发的话……
这样的道歉她可以列出一大堆,却一句也说不出口。
多么软弱、无力的证明——她想,浪费在道歉上的时间只会让情况变得更糟。
“噗叽大人?”鱼人仿佛非常奇怪,“您为什么要道歉呢?如果不是您的帮助,也许他们都不能回来休息。”
休息在这片湖底。
“而且我刚才有没有和噗叽大人说?您英勇的战斗姿态打动了我们所有人的心!能得到噗叽大人的庇佑,简直是乌拉木啦最幸运的事!”
——庇佑吗?幸运吗?
林想,原来他们是这么定义自己的存在的。
“乌拉木拉的勇士从来不畏惧死亡——啊,其实如果您现在想好了,我愿意……”
“你的剑拿回来了吗?”林突然打断。
“啊?”
“你祖传的剑?”
“坏了!”乌拉拉仿佛非常沮丧,“那个坏蛋根本不知道怎么用剑!”
“你的剑通常是从哪里来的?”
“啊?最最伟大木拉拉给我的……”
“我是说怎么做出来的?骨头上哪里找?”
“呃……”乌拉拉难得地卡了卡,然后声音小下去不少,“本来所有乌拉拉在当上部族的乌拉拉之前,需要接受考验,到这片湖里去狩猎一种大鱼……那种鱼平时不理他没事,但是攻击起来的话非常恐怖……是我当时太小了,而我的乌拉拉又已经不在了,所以本来我是要去的……”
“噗通。”
它刚解释到一半,就看到噗叽大人触须一撑一跃跳入了湖中。
乌拉拉咕噜咕噜转着眼珠子,觉得今天噗叽大人实在是有些奇怪。难道是因为被那群坏法师烧过以后,烧出了毛病?
正想着,湖面下突然传来剧烈的震荡。下水的鱼人纷纷乌拉乌拉地叫着跳上岸来,一副受到了十分惊吓的样子。
紧接着湖正中传来哗啦一声巨响,一道水柱高高地喷上了天空,紧接着一团影子从天而降,啪嗒一声落到乌拉拉的面前。它瞪大了眼睛:面前的生物通体幽蓝,身量和成年的鱼人差不多,却纤细得多,身躯比湖水还要透明,美得如同深夜的梦境。
呆愣间,又听得哗啦一声水花四件,然后就是“噗通”一声落地声——比先前的要沉重得多。乌拉拉抬眼望去,见到噗叽大人揪着一条更粗更长的大鱼飘在湖面上。
“挑吧,喜欢哪条法力游龙?”
“……”
“哪一条做大宝剑比较合适?”
“……就这个吧拉拉?乌拉拉指了指刚才抛上来的第一条。
林也不含糊,扔掉不需要的那条,拿起选中的那条,送到嘴边就啃。她非常小心地剔去了法力游龙的皮肉部分,留下一条极为干净的骨骼——在死去之后,法力游龙的骨骼变得格外坚硬。
“来,给你。”
林递过。
乌拉拉却不接,而是以一种近乎于虔诚的姿态慢慢蹲下,半跪在了她的面前,对着漂浮在水中的她收起右手,放在胸口。
几乎是同一时间,所有鱼人都停止了动作,纷纷半跪下来,做出了相同的姿势。
林愣愣地在水中呆了会儿,盯着面前的鱼人,突然感觉自己好像突然有点不认识它:洗去了身上的泥巴后,鱼人首领看起来不再是原先那副脏兮兮的模样——他身上的鳞片同这片湖一样,是一种干净到明丽的蓝色。
完全洗净的鱼人首领带着他的族人半跪在湖边,安静地等待着什么。
林望着眼前的画面,灵魂中仿佛有什么被悄悄地拨了一下。
她举起新成的骨剑,送到鱼人首领的面前,以剑柄轻触它的额头。与此同时,有什么自她脑海中流过,未经处理就流向她的喉咙,吟咏而出:'Ab alto et grai demum '
(自深渊而始,于深渊而终……)
'Urlla Murloc, Daturus gladio conferentes Ruwei primum miles in Wusuo ferebantur'
(乌拉拉·木拉,今授剑予汝,赐封汝为第一骑士,为吾所驱使。)
'Gladius Domini concitetur velim imponas MCCLXVI ira ad invictissimum robur R'
(以此剑为誓,愿吾之愤怒加诸汝身,予汝一往无前之力。)
'Nos sumus volens operatur omnia sub umbra interdixi finibus meis。'
(愿阴影之下皆为吾之疆土。)
九节咒语吟诵完毕,鱼人首领接过授剑。
而在他接过长剑的一瞬,他全身的骨骼开始嘎吱作响,四肢亦慢慢伸长,背上的鳍变得更加锋锐,而身上的鳞片也变得更加厚实,颜色也由原本的湖蓝变为了更深一些的钴蓝。
唯独不变的是那双木讷的眼,转得依旧灵活,仿佛感觉不到这抽筋换骨般的痛苦:“噗叽大人这是什么!我感觉到充满了力量!乌拉——”
他兴奋得高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