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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主持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这世道,像女施主这样心善的人,不多了。”
那女子脸上露出惨淡的笑容,还了一礼,转身便走。
重韫心中狂呼:荨娘莫走,我是来带你回去的!
但他的行动却无法遵从自己的心意。明明是想让她留下,可等到那与荨娘容貌相同的女子打起草帘时,他却爬起来,在榻上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女郎的救命之恩,小乞儿此生难以为报。我只愿日日念佛,保佑女郎一生康平喜乐。”
那女子侧过脸,朝他点了点头。草帘落下,随着那一声声逐渐远去的金玉交响,这屋里只剩下他与老僧二人。
重韫这才渐渐发觉此时情况的诡异。他明明占据了这个身体,却无法控制这个身体的言行。他就像一个旁观者,冷眼看着这个身体对着老僧三叩大拜,认了师父,剃了度,自此在这座小庙里安身。他看到了一切,也感受到了一切,却不能做出符合自己心意的举动。
光阴似箭,他在这庙里呆的三年似乎真的一眨眼便过去了。重韫后知后觉地想起在鬼市里看到的那面铜镜。据说世上有些宝镜,可观过去未来之事,他联系起那执长鞭的僧人鞭打众鬼时所说的话,略作猜想,便知道自己应当是落入幻境里,而他身边发生的所有事情,则跟那个叫姚佛念的少年息息相关。
只是不知何以那个救起姚佛念的少女会跟荨娘长得一模一样。
重韫将木桶沉入井中,并不打水,只是面色沉沉地盯着水中的倒影。
这个以身殉国后又奇迹般重生在小乞丐身上的少年姚佛念,长得和重韫十四岁时一模一样。重韫自然不会认为这个姚佛念是自己的前世。难道是因为自己现在的所见所闻,都是透过自己的眼睛看到的,所以身边的人物,自然而然地便会长得与他的相熟之人相似,或者完全一样?
比如说他现在的师父,这座小白马寺的主持,便长得与褚云子一模一样,只是瞎了眼,秃了头,脾性也迥然不同。
他不知道在幻境里呆一年,折算成现实世界里的时间,究竟是多长。可他处心积虑在幻境里找了三年,就是找不到任何的破解之法。
幻境里的世界太真实了,真实到重韫几乎都要以为自己本来就是属于这里的。
重韫又想到那个也叫“荨娘”的女子。他修道,自然知道这世间万物,冥冥中自有机缘,自打自己一落入幻境里,看到的便是姚佛念被那女子所救的过往,这女子日后势必与姚佛念有莫大的渊源。也许,她就是重韫离开这个幻境的关键。
重韫想了这一会,不由自嘲起来。就算那女子是关键又如何。他现在根本无法做出顺从自己的心意去找她这样的事情来。他只能按部就班地把姚佛念所有的经历一项项过上一遍。
他捞起衣袖,露出臂上的劲瘦肌肉,一左一右捞起两大桶满满的水,健步如飞地提到厨下,烧上水,在米缸里掏了掏,掏出最后一把米扔进了锅里。
重韫自作了和尚之后便没下过山,只约莫知道他们现在在北方,山外头有几拨胡人打来打去,整个关中地区战火纷飞,民不聊生。这三年来,师徒俩一直是靠打柴和采摘药草与山下的村民换些米面为生。一个月前,山下的村民纷纷南渡避难,重韫便彻底地失去了以物易物的来源。
粥熟了,重韫将大部分的米粒捞进一个碗里,往锅里丢了把野菜,焯了一下,便捞出来放进另一个碗里。没办法,米只剩下这么多,要吃饭的嘴却有两张。
闻到米粥的香味,重韫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他忍不住暗自好笑。明明是在幻境里,居然也会觉得饿,觉得痛,觉得冷。
他将老和尚扶到院子里坐下,把温热的米粥送到他手边,自己则捧着那碗没有油腥也没有半点咸味的野菜坐到一边囫囵吃了起来。
纵使腹中辘辘,这野菜吃进嘴里也并不觉得美味,一股子涩涩的青草味直冲鼻头,重韫只能嚼也不嚼地咽下去。
老和尚捧着那碗粥,空洞洞的眼神落在破败的小佛堂前。忽然,他站起来,摸到重韫身边,在他身前蹲下。一手扶住重韫手里的碗,另一只手将自己的碗一倾,倒了半碗粥到重韫的碗里。
重韫怔住:“师父……”
老和尚的脸与褚云子的重叠在一起。重韫忽然想起他刚到崂山的日子。那时他还是个半大孩子,刚开始跟着师父吃素,其实并不习惯。他又还在长身体,经常半夜饿得胃里火烧火燎,一翻身看见窗外的大圆月,都能想象成是张大烧饼。
日子久了,竟养出腹痛的毛病。褚云子外出回来后,将照顾他的何弥勒狠狠训了一顿。后来每夜睡觉前,重韫总能在枕头底下摸到一枚水煮蛋,温温热热的,似乎才刚从锅里捞出来不久。
老和尚叹了口气,慈爱地摸了摸他的头,道:“吃吧,吃饱了,咱们也该离开了。”
重韫忍住眼中的酸涩,问:“去哪儿?”
老和尚神色落寞地望着院外的天空:“去南边。”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故事对主角心境转变有推动作用,非得好好写不可,然而我卡文……
望天ING……
所以明天能不能更是个未知数,存稿浪完了。。。(其实本来也就只有三章富余)
看下期排到什么榜单吧,如果不是要求周2万的榜单,我可能就随榜了。
哎,一上来就看见掉收真是不开心。。
对了,说下姚佛念。这个是五胡乱华那段时期里的人物,唯一名垂史书的事迹就是……少年殉国。
第64章 秉善难终生
三个月后,重韫带着老和尚南渡来到了大别山南麓的出云寺挂单。一个月后,舒州境内发生蝗灾,田地里颗粒无收,灾民离乱。吃不饱肚子,再善良的百姓也要起来造反。蝗虫过境后,匪乱横生。这些匪徒们拿着锄头和钉耙,敲开大户人家的大门,将这些大户的粮仓洗劫一空,把他们的女眷拖出来占为己有。
当时出云寺的壮年僧人几乎都离开了,只有几个老僧和小沙弥还固守着这座深山老寺。有一天夜里,重韫正在天王庙前扫地,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拍门声,女子绝望的嘶喊从宽厚的山门外传来:“救命,救命。。。。。。”
重韫将扫帚放在一边,正打算去喊个师兄过来帮忙把山门打开,心里忽然不可自抑地生出一个奇怪的想法:这段日子里舒州境内土匪流窜,出云寺也被他们强攻了几次,若不是山门牢固,寺中的僧人又会些拳脚功夫,只怕现在出云寺也成了一座废庙。这门外求助的女子,会不会是这些匪徒派来迷惑他们打开山门的幌子?
这念头一起,重韫便觉十分羞愧。哪怕是身处幻境之中,救人依然是修道人义不容辞之事,怎可为了些许小顾虑就枉顾他人性命?
门外女子的呼救声越发凄惶,渐渐引来不少小沙弥探头探脑。
一个年纪稍大的沙弥走过来,问:“怎么回事?”
有人回他:“师兄,门外有人求救哩。”
“既然有人求救,怎么不开山门?”
他严声厉斥,快步走到边门前,双手抬起门拴的一边,回过头:“快来帮忙!”
重韫忙跑到他对面,两个人合力将这根沉重的门拴抬了起来。借着暗淡的月光,重韫看清了这个人的脸。他长得十分正气,阔额方下巴,五官清隽。重韫想了会,总算记起他是谁来。这沙弥法号叫善觉,在一众小沙弥里最为年长,人又有威严,因而一众小沙弥们一向以他为马首是瞻。
边门缓缓打开,一个人扑进来,重韫扶了她一把,立刻便有别的小沙弥赶上去将门关好。
“谢谢,谢谢。。。。。。”这女子一身素白,双手紧紧地抓住他的小臂,哆嗦着双唇不住道谢。
重韫见她脚步虚浮,几欲倒下,忙将人带到一边,寻了蒲团扶她坐下。
那女子垂着头,抱住双肩,不住地颤抖。
善觉走过来,念了一声佛号,问:女施主,你怎么会逃到我出云寺前拍门求救?”
那女子啜泣着,扬起一张惨白的小脸,泪水润湿了她美丽的面庞。
“我的家人都被杀死了呀……我已经,已经无处可去了……”
善觉见她露出容颜,脸上先是一惊,接着露出一副苦涩与欣喜交杂的表情,双眼愣愣地看着她,眼神里五味杂陈。
她含泪的眸子在月下熠熠生辉。重韫看到她的脸,不由惊得倒退一步。荨娘。。。。。。
她捂住脸,哭得十分凄惨:“都死了呀……都死了。”
有一个小沙弥忽然指着她的脸惊叫道:“师兄,你不认得她了吗?她是舒州名士吴皓的夫人!前年庙里的佛像修金身的时候,吴先生捐赠了一千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