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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小子,快别添乱。”
老头一把夺过酒坛,仔细封好,嘴里念叨:“别让香味跑了。你说你这小子……怎么这么不省事,让你别动……”老头很是无奈,但卫正又一脸笑嘻嘻地作揖道歉,反是不好数落他什么了。
“这什么泥啊,这么香。”卫正搓了搓鼻子,狠狠打了个喷嚏,抱歉地拱拱手:“是晚生失礼,日暮之后请大伯一顿酒,就算赔礼如何?”
老头本不想去,可摸摸酒葫芦已空,免不得要祭一顿五脏庙,又抵不过卫正三催四请,便只好答应下来。
卫正嘴角勾起:“晚生卫正,住在谢家胭脂铺对门的云来客栈,大伯干完活只管来找我。”
“云来客栈老板娘泡的酒是一绝。”老头浑浊的双目中生出向往。
卫正知道这下有戏,也不多嘴,自就回去。
回到客栈,卫正把碰到的老头给乐问一说,乐问一边听一边吃卫正给他买的糖葫芦。他本不屑吃这东西,卫正却一回来就笑如一朵菊花。
乐问发觉,卫正这人,越来越深谙伸手不打笑脸人的道理,到哪儿对着谁都是一脸的笑,弄得说也不好说,火也发不出,明明不想接受他的小恩小惠,也不好拒绝。
这大概是传说中的死皮赖脸,偏偏很多人吃这套。
“那个老头叫什么?”
卫正一拍脑门:“忘记问了。”
乐问:“那他不来怎么办?”
卫正张着嘴,那傻样让乐问忍不住浅浅勾了勾嘴角。见卫正伸手过来,乐问警惕地收起笑,正要说话,嘴里又含着山楂不便言语。
卫正的指腹贴着乐问的嘴角轻轻擦了擦,在手指间搓开糖渍,乐问呆呆看着他手指上的红色黏腻,微恼地撇开眼,把山楂核都吞下肚去自己也没发觉。
“不来明天再去找就是。”卫正跑了一天,脸带疲惫,眼底有点失落。他站起身去背对着乐问宽下道袍,拥着宽大的袍子盘腿坐上床,一边往里挤,一边让乐问让点位子。
一张床上,忽然多出个人,也就多出热气。
卫正脸朝外,半晌不闻人声,二人都以为对方睡了,说话时反而不约而同。
“喂。”
“白毛。”
乐问:“……白毛什么……”
“啊……你不喜欢这名字吗?不觉得萌?”
“……萌?”
“反正你毛多,还是白的,以后我叫你白毛。”
“……”
乐问静静望着卫正的背影,他还坐着,白发映着他显得冷淡的神色。但男人的背影看着有点孤寂,乐问神色复杂地看了他半天,最后低低嗯了声。
卫正立刻高兴起来,转过身猝不及防见乐问坐着,嘲道:“你都这么大本事还刻苦修炼,那句话咋说来着,这个世界最可怕的事就是比你优秀的人还比你更努力。”
乐问冷冷说:“我不是人。”
卫正撇撇嘴不以为然,想到件事,难掩神色间的黯然:“老子都二十五了还没谈过恋爱,你说,到底是为啥?”
卫正生得算英俊的,还会点法术,乐问想起第一眼见到他时,他穿得也算周正,应该也是有点地位的人,就是头发太短。
“可能因为你是和尚?”
卫正登时就炸了:“道士!”
乐问哦了声,轻声问:“二十五了没谈恋爱很惨吗?”
卫正郁闷地挠头:“我那些发小,就算没结婚,也打过很多炮了,每次都嘲笑老子……”
见乐问难得好奇地睁大眼,卫正反而赧然地说不出来了,感觉像在污染祖国的花花草草,纯真已经离他太远了。而乐问看着还很纯,估计因为不是人。
“那你怎么不笑我?”
卫正:“……?”
乐问低着头,手指搭在膝盖上,头也没抬:“我现在也还是不男不女的。”
卫正突然起身,伸臂把乐问揽进了怀,又在他肩膀上使劲拍了拍,大声道:“哎呀就随口一说,你不用这样安慰我,虽然我是很受用……”
忽然间卫正的怀抱一空。
他茫然地左右看了看,一低头,只见一把白毛把拂尘的长柄遮住,死物一般地躺在床上,就躺在卫正的小腿上。
卫正简直哭笑不得,动了动脑筋,把拂尘的毛理顺,给它盖上被子,让白毛摊开在枕头上。
作者有话要说: 已归,回来得有点晚,今天就这样了。
明日起每天两章,更新时间为中午十二点和下午五点。
欢迎收藏评论。食用愉快。O(∩_∩)O~~
☆、谢家娘子(4)
傍晚时候,乐问还是一把拂尘。卫正起身把道袍穿好,影子投在镜中,很有点仙风道骨的味道,尤其加上青碴遍生的下巴。
卫正摸摸下巴,推门出去。
楼底下正热闹,这时分,不少人在云来客栈堂子里用饭。
青石板的街道被雨水湿得粼粼泛光,卫正趴在掌柜的面前问他要一间包厢,那老头还没来,卫正便道:“酒菜先送上去,掌柜的,你们这儿找人唱曲儿方便么?”
掌柜的看他是个道士,低下眼去懒管闲事地于账本上记数。
“有,银子给够,道长不方便出面,可以差个小二去跑腿。道长想请哪家的花娘?”
卫正的指腹摩挲过粗糙的胡茬,摇摇头:“现在不要,要的时候再找你。”
里头小二端着酒壶出来,卫正赶紧摆手,忙道:“不是这种,要酒坛,大碗。”
小二不耐烦地白他一眼,往里头去了。
卫正回转身,门口刚好进来个戴着斗笠的细瘦身影,衣服他认得,正是白天里那老头。于是赶紧迎上去,高声招呼道:“大伯,这儿,楼上说话,楼上说话。让我来。”
老头摘下斗笠,卫正上前去接过他捏在手里的酒葫芦,一边吩咐小二去打满,一边邀老头上楼去包厢坐着。
花鸟翠兰屏风,红红绿绿的漆,镂空的细格子中隐约漏出屏风后的人影。一坛子酒,两个青花碗,几盘下酒菜,卫正一面替老头斟酒,一面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
老头自进门就一直在搓手,上楼之后不住往窗外看,眉心皱着,像在担忧什么。
“雨下大了。”老头眼对着窗外叹道。
卫正起身去把窗户关上,暮雨缠绵,飘了点在他脸上。冷风吹得他浑身一凛。
“还不知道大伯叫什么名字,这酒晚生吩咐过,是老板娘藏在地窖的最后几坛,掌柜的说老板娘出远门去,喝完这几坛得等到明年年末才有了。”
酒一倒出来,香气四溢,老头的神色略有沉醉,端着酒碗,却半天不喝。
卫正小尝了口,彷如寒风越过天灵,让人深思清明,他眼神发光,还没说话,老头先开口:“艾乌。小子,你看老朽年岁几何?”
老头脸皮浑如老树皮,走路也佝偻得厉害,眼睛浑浊,面部犹如千万沟壑,卫正抿了口酒,在桌下比了个数。
艾乌苦笑道:“小兄弟,你猜的还得再去二十年。”
卫正比的七,去二十年,意味着艾乌只有五十多岁。而他这么问,必然是有后话。
果然,艾乌掉转头去望向窗户,窗户紧闭,他的目光熠熠,像是能穿过窗棂看到外头的花花世界。
“小子,你信这世上,有鬼怪吗?”
风拍窗棂,发出砰砰之声。
卫正喝着酒,笑道:“信就有。”
“我信。”艾乌转过脸来,认真道:“我亲眼见过。”
卫正很有兴趣听听艾乌的故事,无奈任何人都有不想说的事,艾老头只起了个话头,就不再说这件事。一口干尽满碗酒,满足地嗳出一口气,夹花生米,问他:“找老头想打听什么?”
“谢家胭脂铺开了多久?大伯一直在他们家做事?”
艾乌顿了会儿,喉头上下滚动,又喝了半碗酒,觉得底气足了点,方才开口:“是,我是看着东主长大的,那时候他才这么高。”
艾乌的手干瘦如柴,比出的高度比桌子矮些。
大概是谢锦亭六七岁的时候。
“东主自幼好读书,和少夫人是青梅竹马,自小玩到大的感情。三年前东主进京赶考,想讨个功名,回来时却生了场病。”
卫正想到谢锦亭看上去丰神俊朗的模样,笑道:“想必现在已经好了。”
艾乌似乎没听见他说话,摇头继续道:“不到半年,就骨瘦如柴,气息奄奄,急坏了老爷夫人。”
“生的什么病?”卫正问。
“大夫都说不出是什么病,只说是体虚,要多补补。没过一年,谁都没想到,向来身强体健的老爷猝然病死,夫人过于伤心,也在不久后去世。”
卫正沉默着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