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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明音-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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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概他也是头一回听到姚氏说起这些。

    他会在心里感激她吗?

    我看着他,已心如死灰。这个同样被算计的可怜人。只不过这场阴谋,他是得益者罢了。

    原来一直以来,他们才是真正的夫妻。而我,只不过是他们共同的猎物。是她为了自己的爱情为对他奉献的祭品。

    “宇文泰,我恨你。”

    我抬脚往外走。被他一把拉住手腕。

    他措手不及,一时不知如何应对,连声音亦颤抖:“明音”

    我抬头看着他,隔着泪,眼里心里,他的面目都变得模糊不清。

    我什么事也不信了。什么人也不信了。谁知姚氏说的是真是假?也许是临死前的一个弥天大谎,为的是将所有的罪孽揽上身,带到地下去永不见天日。

    谁知道宇文泰原先是否知情?

    茫茫人海,谁可信赖?

    我再也无法看清楚他的样子。眼前却浮出在春熙楼那晚,第一眼见的他。

    他来了,我便濒临绝境。运途都偏斜了。他定是我命里的克星。原来如愿从不是我的命运,他才是。他一直在黑暗里暌违,伺机而动。他才主宰我的一切。

    “宇文泰,我爱的是独孤信,这同我和谁在一起没有任何关系!”

    抓住我手腕的那只手猛一着力,几乎掐断,却又软软地松开了。

    我推开他,踉踉跄跄,失魂落魄地离开了那里。

    大约一个时辰之后,那边隐隐传来了哭声。

    她死了。

    她死之前,狠狠捅了我一刀。我本已甘于一切了。

    我本已甘于做一个高门大户里的女人,为一个感情模糊的男子生儿育女,相守终老。甘于可能到来的被冷落,无边的孤寂和冷清。

    可是这世界太阴鸷,不予片刻温柔。我已失尽最后的一点希望。

    姚氏的葬礼极尽奢华,远远超出一个妾的规制。宇文泰上奏皇帝,请求追封她为夫人。又请了福应寺的法师来念经做法事,做满七七四十九天,超度她的亡灵早登彼岸。

    身后享尽哀荣。

    然而留得下什么?

    只有那一沓沓被用力洒向天空的白色的圆钱。在风中兀自翻腾,姿态逍遥。期盼的是死者在另一个世界也丰衣足食。

    然而真有人信么?刚过完的今生都支离破碎。

第六十章 大统五年(公元539年)-夏() 
送走了姚氏,府里再没有她爽朗的笑声,骤然变得冷冷清清。宇文泰一直留在长安,只是我从出殡之后就再没见过他了。

    姚氏死了,他很悲痛。悲痛到数日没有去宫里,也一直没有过来聆音苑。我曾数次见他在深夜一人独自坐在相府的花园里,抚着姚氏生前最喜爱的一条帔子发呆。

    有时心里隐隐泛起一丝怜惜,然而抵消不了那巨大的恨。——

    我是真的恨他了。

    若是姚氏不告诉我那些就好了。

    糊涂一点比较容易过活。

    然而这枚刺插在我心里拔不走。

    大概过了一个月,宇文泰来了。

    彼时正是炎夏永昼。聆音苑整日大开着门窗散热气。觉儿热得生了痱子,昼夜啼哭不止。我和眉生正拿了大夫开的药方煎出的药汁给他擦着身子。那小小的柔软的身子上遍布着红色的痱子,想是很痒,又不会说话,甚至手还不会抓挠,只得一直啼哭。

    我心疼极了。

    连宇文泰何时进来的都不知道。

    只见眉生突然恭敬立屏息立在一旁,又小声提醒我:“夫人”

    我回头一看,他站在身后。

    许是天热,他头戴着纶巾,穿着白色的大袖衫,站在身后神色复杂的看着我。

    我无心和他说什么,转过头去继续拿巾子蘸了药汁给觉儿擦身子。

    他问:“觉儿生痱子了?”

    见我没说话,眉生连忙接口说:“都好几天了,小公子一直吃不好也睡不好,整夜地哭闹。昨儿才找了大夫来开了药祛火。夫人不放心小公子和乳母睡,晚上就抱了过来。”

    他说:“眉生你先出去吧。”

    眉生低眉小心地行了个礼,将手中的巾子放在药盏边上,轻着脚步出去了。

    宇文泰拿过那巾子,蘸了药汁,和我一起给觉儿轻轻擦着,一边问:“还在生我的气?”

    “我没什么可生气的。”我说。

    心已被挖空了。原来我的婚姻,竟是一场精心设计好的圈套。他们一步步诱我入局,骗取了我仅有的东西。

    凶手已死了。我尚在她的局中还需活许多年。剩下漫长的岁月,这伤痛和不甘要向谁讨还?

    只有一个孩子尚可慰藉。

    大约药汁起了作用,觉儿停止了哭闹,安静地睡去了。宇文泰唤来乳母将他抱走,然后对我说:“你准备和我僵持到什么时候?难道从此一生都这样不理不睬形同陌路么?”

    我看着他。那窄瘦的脸黑了一些,下巴上长出了唏嘘的胡渣,添了几分沧桑。

    一生?一生太久了。谁有耐心去谈论那么长远的事情?

    我突然觉得心底腾起一股燥热的厌倦。我厌倦了这一切。我厌倦了他事事讨好处处周全,我也厌倦了对他小心翼翼尽力迎合。谎言拆穿,我们留给对方的筹码都已用尽,此刻要怎样厚颜无耻地往下继续?

    所有的人事,都脱了轨道。

    红尘万丈,我想逃离。

    我深吸一口气,问他:“宇文泰,你从前答应我的事,还算不算数?”

    “什么?”他的眼中闪过警觉的光。

    “你答应我不必困囿于此。你答应我,若我愿意,可以纵情山水。”

    他的眼神瞬间黯淡:“你想离开长安?”

    我点点头。

    “去哪里?”他问。

    “我不知道。”

    我能去哪里?建康回不去了,亦已同如愿诀别。我能往哪里去?天地茫茫,我该去哪里?

    他的眼中划过细细密密的凉。也许这一刻,他的心头亦涌起一阵悔意?终因贪慕那片刻温存的辰光,玷染了一生追亡逐北吞吐山河的男儿志气。渐渐像一只甘心的春蚕,细细吐丝,密密织罗,到最后,结一个茧子,不知不觉将自己困住。

    他抓着我的肩膀,一壁问:“明音,你要离开我?你要离开我吗?”

    我看着他,我忽然觉察到,我痛恨这骗局,是因为这个男子,我对他心动过。

    我恨他,是因为我对他有了感情!

    也许是在聆音苑那一树西府海棠之下时。也许是在东雍州和他共饮葡萄酒时。也许是觉儿在我肚子里第一次胎动时。

    然而如今这些都不再有价值。

    谁说男人心狠?在情爱里,女人比男人更心狠。只要令她失望心死,她便绝不留情,乃至不惜玉石俱焚。

    男人?男人哪舍得为情而受烈火焚身之苦?他们要的太多了。

    “你让我离开一段时间。”我推开他的手轻轻说。

    他一瞬间冰冷下来,转过身去,挺直了腰背,仿佛是要努力收拢起那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狼狈。——

    他是当今权臣,万人之上。怎可为一女子狼狈不堪?

    他双手负在身后,侧过头来冷冷问:“你会去找他?”

    我的嘴角扯起苦笑。找他?我凭什么?早已轻负前言,缘尽花残了。

    “我是你儿子的母亲。”

    他浑身微微一颤,这才缓缓转过身来,伸手轻抚着我的脸颊,看着我,嘴唇轻颤着。半晌,放下了手,只说:“早些回来。”

    秋天的时候,我到了秦州。

    秦州是陇右门户,跨着长江和黄河,是丝绸之路上的商贸中心和战略要冲,自汉以来便是西部富庶繁华之所在。

    刚到城下,侍从尉迟术便说:“如今的秦州刺史是武都王元戊。夫人可要进城?”

    武都王元戊是废皇后乙弗氏的儿子。听说乙弗氏如今就在秦州城里出家修行。

    几个月里我已从长安一路北上,最远到了凉州。茫茫戈壁沙漠令人心生荒芜之感,只有一座繁华的凉州矗立其间,车马相交错,歌吹日纵横。这里同西域的贸易繁盛,葡萄酒的贸易尤其兴旺。

    我在凉州城呆了半个月,日日品着西域各国的葡萄酒,偶尔也会想到,钟爱葡萄酒的那个人,如今是在长安,还是已经还屯东雍州了。

    侍从每隔三五日便会将我的消息飞鸽传书给他,只是从没见他捎来只言片语。

    如今又南下到了秦州,我觉得一路有些累了,对侍从说:“我们在这里住下吧。你们去打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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