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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表情阴冷,像一座山一样挡在我面前。马在他的胯下不安地来回摆动着头。他看着我的眼睛里流露出愤怒。一定是恨我这样一个软弱善变的女人,不坚定,不忠贞。独孤公子已然不顾一切要和昔日横刀夺爱的人做一个了断,我却还在左顾右盼诸多踌躇。怎么原谅?
是谁说,女人对爱情,总比男人更义无反顾?
可是我已来不及背叛宇文泰了!
我牙一咬,心一横,使劲一夹身下的马肚子。那马吃了痛,疯一样地向前狂飙,直把贺楼齐连人带马撞到了一边。
“娘子!”他在身后气急败坏,也只得策马追了上来。
我一路策马狂奔,却并不清楚为什么要这样一意孤行地回去。
这一回头,如愿的一切计划都付诸流水。
这一回头,我就算彻底辜负如愿了。
这痛苦令我疯狂。
我遇着他们两个,便从此坠入了一个酩酊又**的神奇世界里。爱情,**,权力,争夺,杀戮。他们一一尽情投入演给我看。我恍惚懵然,四周都是他们那漂亮的喷射着占有欲的眼睛,牢牢看准了我,不得逃离。
身体里翻江倒海。心里翻江倒海。一切都已颠覆,一切都已翻沉了。
都来不及了!我已来不及再和他厮守——
我翻身下马,几乎滚落在地,跌跌撞撞闯进中军帐。
两个人,拔剑相对,一个抵在他心口,一个抵在他咽喉。
帐中的烛火随着我的闯入拼命地扑动着微弱的火焰,橘红色的火在空气中奋力挣扎伸展。周围暗暗的,剑锋冰冷,微微泛光。映着他们俩的脸,也是冰冷的。
也不知这样站了多久。连火苗都快要停止跳动。
他们拔剑了!
我觉得大势已去,顿时浑身无力,长裙大袖,扑倒在地,如一只将死的鸟。
如愿先开口了。
他转头看着我,惊道:“不是让你走么?怎么回来?!”
宇文泰闻言,也看着我,脸上如同覆这一层寒霜——不,他根本就像一个刚刚从千年寒冰里挖出来的人一样,连那双眼睛,都透着森森的寒气:“你跟他计划好的?”
我自地上抬头看着他们。
帐中没有旁人。没有埋伏,没有帮手。他们一人一剑,是两个男人的决斗。
宇文泰的眼中突然流露出一丝伤感,嘴角抿出一个凄苦的笑,问:“明音,你不惜要我死,也要离开我吗?自从去建康求婚,你三番五次想杀我,原来都是真的。”
我颤抖着双唇,无法回答他的问题。
心中有一只猫,此刻为了蹦出来在拼命抓挠,想要在那封闭的空间中找到出路。我疼痛难当,话都说不出来。
只能那样看着他,心里满满的都是说不出的悲伤。他的阿干,和他的妻,一起背叛了他。他站定不动,也许在那一刻,什么都想放弃掉了。
人生真是无趣,什么都会背叛。什么都不可信。
他闭了一下眼睛,冷冷说:“你们都想我死期弥头,不要再同我说什么忠于元氏了。你是真的为了社稷,还是为了她?”
如愿的剑明显抖了一下。
也许在那一瞬,想到了在武川一起成长的那些岁月。少年时分享彼此的理想和秘密,青年时各自奋斗,并肩作战。
宇文泰凄怆地一笑,说:“天下局势,你岂会不明不知?还是为了她。”
如愿那白玉般的脸此时映在微弱的烛火中,竟如同被烧着了一般通红炽热,他双眉倒竖,眼中喷火,咬着牙低沉着声音说了一句:“黑獭,这是夺妻之恨!”
——
须臾之间,他已飞身向后弹开。修长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个好看的弧线。他避开剑锋,又翻身抖开一个剑花,利刃直取对面的心口!
宇文泰却在对面飞身弹开的那一瞬间,垂手扔下剑,面色平静。在那一刻心如死灰。
我目瞪口呆。他怎会在这个时刻,露出那样的表情?!
他转头哀哀地看向我。那漂亮的丹凤眼中,似有两点光焰,倏地灭了。
“开始的时候,我没有那么高的雄心壮志。我离开武川,跟着时势到处流浪,一半是为了活命,一半是为了寻梦里的那个女子。我那时想,等我寻到了她,就找个稍清净的地方,同她安静地生活,生儿育女。”
生儿育女?不!——
我奋力扑上去,紧紧抱住了他!
力量太大,带得他一转。眼前一片黑——
天地混沌初开之时,也是这样的黑吧?盘古开天辟地,又以肉身化了山川河流。这世界都是血肉组成的,为什么却这般寒凉?
两声惊呼。背后一道凉气划过,耳中听到丝质的衣服破开的声音。呲——
夜被撕裂了。
我听到海棠花瓣滴落到春水之上的声音。
我听到夏虫在夜里欢乐鸣叫的声音。
我听到秋风中的枯叶从枝头啪嗒断裂摇落的声音。
我听到大片雪花簌簌坠地的声音。
眼前一片漆黑。那么多的四季好景,都辜负了。
心中悲怆着。我辜负了他,辜负了爱情。
人生太长了,如今走到这一步,还有什么指望?它是一个无底深潭,令人绝望。
我睁开眼,见宇文泰坐在地上,紧抱着我。他的看着我的双眼那样漂亮而多情,表情是那么奇妙,仿佛在我抱住他的一瞬间,他的已被生剖开的心,忽的愈合了。
他眼中含起泪,箍得我几乎要窒息。
而另一边,如愿呆立着,手中的剑上挂着一截我的衣袖。黑夜里不知从何处飘然而至的鬼魅,悄无声息地栖止在他的剑上。
“莫离你”他生生吞下后面的话。事已至此,他不愿将此事连累到我。可是他的脸在一点点破碎,喉结上下游动,终于说:“你还是爱上了他。”
他忽然像一只倦极欲眠的困兽,低低退守到他的角落。跳动的烛火给他的脸映上一片片阴影。这陷入爱情的男子,如今要如何自拔?他答应我的,都做了,终究是为了一个女人耗尽一生一世的心力。可是——
温热的泪滑下脸颊,渐渐冰冷。
第五十六章 大统四年(公元538年)-秋()
我挡在宇文泰身前,心里亦是绝望的。若早一些,我或可在这里牵住他的手,和他同生共死。但如今都晚了。究竟是造化弄人。
一天天盼着,一步步算着,可老天只要轻轻一勾手指,一切都推翻了。光是笑自己蠢都够笑好多年。
我仰脸看着他,轻轻说:“如愿,我腹中已有了他的骨肉。”
风也静止了。时间也静止了。天上的流云也静止了。
只有我脸上的泪,轻轻滑落下来,顺着下巴,到脖子,一直流到心里。
他呆住了。他也呆住了。
三尺长剑,咣当一声落在地上。
死一般的静默之后,他突然间凄凄一笑,越笑越厉害,越笑越大声,直至抑制不住,不可收拾。
“真是你们的造化。”——
忽然间蹲下身去,双手捂住脸,再不能言语。
我的心如被无数的利刃胡乱捅入。我轻轻唤他:“如愿”
他不动。若不是肩膀在颤,简直成了一尊姿态怪异的雕像。
我忽然觉得肚子一阵剧痛,忍不住**:“我痛”
他闻声一下子面色惨白,冲过来从宇文泰手中接过我。他几乎要将我的手捏碎,也许是想起了几年前的惨事。
宇文泰也惊慌失措,竟问他:“她怎么了?”
如愿抬起头对着他吼道:“快去找大夫!”
宇文泰二话不说冲了出去。
我抬眼看着独孤公子那伤心的脸,泪水汩汩而下。紧紧抓住他的手,哭着对他说:“公子是我辜负了你忘了我吧。”
他咬牙问:“为什么要这样?你明知我不在乎的我不会在乎”
我紧紧闭上眼,心里一片黑暗,摇着头说:“我不想我的孩子没有亲生父亲。”
我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狠狠撕扯着我的四肢百骸。我支离破碎,鲜血淋漓。
那么多孤寂的日子,那么多寒冷的夜,守在窗前独自看着天际的明月,想的只有眼前这个男人。
可到末了,只一次孕中的呕吐感,便将这些日夜的苦守和渴望都轻易击垮了。
连这腹中尚未成形的孩子,也来摧折我们的爱情。
到末了,只剩下这个简单的愿望,我的孩子要有亲生父亲。
从此后,月盈月缺,再和我无关了。
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