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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氏见了我,也连忙带着金罗下了车,对我行礼:“夫人。”
金罗表情怯怯的,咬了咬嘴唇,似是不甘心,还是行了个礼,生硬地开口说:“夫人。”话一出口,眼已经红了。
想是回去被人教过。
我心里一阵酸痛。
连忙一推身边的宇文毓:“你见过骠骑将军了么?”
毓儿撇了撇嘴角,似是有些不乐意,但还是恭敬地行了个礼:“宇文毓见过独孤将军。”
如愿一笑,说:“毓儿可愿意和金罗去那边玩一会儿?我有几句话同你阿母说。”
毓儿警觉地仰脸看着他:“将军要同我阿母说什么?”
如愿大约是觉得这孩子的样子很好笑,噗嗤笑了一声,说:“是有关你阿父在前方的事情。”
毓儿回头看看我。我冲他点点头:“去吧。”
于是郭氏将两个孩子抱上马车,彭武驾着马车到前面去了。
只剩下我们两个站在路边相对。我一时觉得羞惭,只对他说:“你请节哀。”
他苦笑一下,说:“有些事天命注定,非人力所能改变。好在听说家父去得安详,没有经受什么痛苦。”
如此寒暄几句,见车走远了,他回过头来对我说:“你怎么样?怎么瘦了许多?”
我尴尬一笑,竟不知如何应对,只得胡乱说:“我一切都好,公子不用挂心。”
他又问:“那日你回去,黑獭可有为难你么?”
我摇摇头,掩饰着:“倒是心知肚明,只是不曾怎样。”
他点点头:“那就好。我只担心黑獭那个性子,一旦发了脾气,你会受到伤害。”
我又轻轻摇头:“他一直待我很好。”
“是吗”他的声音有些落寞。
“只是我应承他不会再单独和你见面。”我低下头,羞于看他,“所以我们从此还是别这样吧。”
他先是有些吃惊,但随即明白了。有夫之妇,如何能与别的男子频频私下里相见?更何况这女子的丈夫,还是天下顶尊贵的一个男儿,手握大权,睥睨苍生。
有些事情,越是不能够,越是深陷其中无法自拔。只因得不到吧?五内俱焚。
他说:“你是对的。如今你我都已各自嫁娶,再这样下去只是白白招惹是非,对你也不好。但是——”他看着我,双眼黑沉沉地黯淡,有浓密的愁云在翻滚辗转,“不要爱上他。我一定会来接你走。不管过多少年,只要我活着,就一定要做这件事!我们不会长久地分离。所以,你不要爱上他”
我柔柔地一笑。他精致英气的五官映在我的眼中分外的温柔和暖。眉如墨画,目若朗星,龙章凤姿,肃肃如松下清风。冷风中,他眉头紧蹙,眼中翻滚着无边无际的苦痛。斗篷领边的狐毛轻轻扫着他的脸颊,那纯黑色的斗篷披在他身上,分外清贵雅致。
心中为之酸涩。上天既生了如此俊美标致的人,为何还要吝啬给与他快乐。
我看着他,看着看着,心中凄凄的,泪就涌了出来。这个白玉般温润无瑕的男子,他是我最初的和最后的爱人。有了他才有了我人生里数之不尽的欢乐和绵绵不断的哀伤。我怎还能爱上旁人?
街上汹涌的人潮中,只有我们两个随着时光静止。这漫长的时间如河,那噬人心肺的感觉久久缠绕不去,我们情迷其中,俱不愿动。
我含着泪,笑了一下,看着他的眼睛轻轻说:“如愿,我永远只爱你一个。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要怀疑我。”
他伸出手指抹去我快要滴下的泪水,用力地点头,好。
我们望着对方,凉凉地笑。这世界阴沉又冷寂,对我们恶意作弄亏欠。我们却无处讨要,爱恨亦无处安放。
也不知他是真的认为我们还有那一天,还是在安慰我。
就算是安慰也好。若是这点安慰都不见了,还怎么往下过活?地位再高也是空壳。谁稀罕。聆音苑里的种种华美,谁稀罕。
一只华丽的囚笼。囚住一只金丝雀。也不知宇文泰是如何算计。就算囚住我,又得了我,那又如何?我永不会爱他。
权势再重,人可以困住,心可以剜出,而爱却要如何抢夺?
不过是痴心妄想。
一阵悲风卷过。天上飘下了雪花。一下就是大片大片,如碎玉轻洒。
有几片雪花落在他的头上,洁白地伏着他乌黑的头发,无比沧桑。我一时恍惚,好像一眼见到了他二十年后的模样。——
二十年后,他五十五岁了。会是什么模样?
不忍再看,轻轻对他说:“我该走了。”
他点点头:“好。”
我一笑,尽量让这个笑容温柔而美好。——每一次和他的相见,都怕是最后一次。我们早已经历过生离死别。
我说:“这次公子先走吧,让我看着你走。”
他眼中清波一动,唇微微一颤,随即转过身去,往停在不远处的马车那里走去。
我看着那高大修长的黑色的背影。斗篷的角在寒风中翻飞着,他在我期待的目光中不曾回头。
突然后悔。原来那天我离开的时候,他未等到我回头再看他一眼,心情也是这般的失望而落寞。
果然只有一地曲终人散的寥寥冷清。
我看到他将宇文毓从马车上抱下来,对彭武说了什么。彭武便牵着宇文毓过来了。
他钻上了马车。一直没有回头再看我一眼。
之后没几天,他被迫提前结束了丧期。朝廷派他和冯翊王元季海一起率领两万步骑去攻打洛阳。
我牵着毓儿回家,还沉浸在方才的悲伤之中,一路上默默无语。
毓儿突然问我:“你是不是喜欢独孤信?”
“什么?”我一愣。何以一个五岁的孩子会问出这样的话?
他瞪着我,表情颇为不满,说:“你喜欢独孤信吧?”
我一笑,蹲下身去看着他,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我是你阿母”
他摔开我的手,一时间变得气呼呼的:“正因为你是我阿母,我才要问清楚!你心里只能有我阿父一个男人!”
我无奈,只得说:“我喜欢的当然是你阿父。独孤信是你阿父的同僚,我怎会喜欢他?”
“骗子!”他指着我的鼻子说:“你们还当我看不出来?不喜欢他你见了他哭什么?”
“我哪有哭?”
他指着我的眼睛:“你眼睛还是红的!他还帮你擦眼泪来着。当我在车里没看到么?”
唉,何以落魄到被一个五岁的孩子识破了天机。只得强作精神继续搪塞:“他方才同我说,你阿父在前线仗打得很辛苦。我这才伤心起来。”
“真的?”他仍然不信,警惕地盯着我看。
我点点头:“真的。”
他这才半信半疑,瞅着我说:“你可别忘了,你是我们宇文氏的女人。”
那双乌黑得如同两颗墨丸似的眼睛盯着我看,令我啼笑皆非。俄而又暗自伤怀起来。他这么小,却也知道,我是宇文氏的女人。
谁都知道了。只有我和他还不甘心。妄想着篡改天意。
深夜的庭院里还簌簌飘落着絮般的雪花。我靠在床上,床边的两个火盆也不足以抵御窗缝漏进来的寒风。
他的斗篷那翻飞的角一直在我的眼前浮现。
泪凝在腮边,仿佛结了冰。
寒夜深梦,天涯断肠。
第五十三章 大统四年(公元538年)-春()
大统三年大概是极利于宇文泰的一年。
整个冬天捷报频传。他一路往东,势如破竹。进军蒲阪,往北又平定了夏州;随即南面李显攻下了荆州;东面侯景退败,如愿进了洛阳;颍川、梁州纷纷投降。后来韦孝宽又取了豫州,东扬州也投了他。
到了大统四年的三月,他们终于班师回到长安。
在咸阳整军时不足一万人。带回来的却有六七万。出发去潼关开始整军之前,朝堂之上还一片质疑之声,包括皇帝都抖抖索索犹犹豫豫。
三十出头的青年,靠着偶尔得到了昔日长官的部众起家,又抓着先帝和高欢有隙,将先帝迎到长安获得了正统的地位。桩桩件件怎么看都是投机,如何教一众老奸巨猾惯于明哲保身的老臣信服?
然而如今都沉默了。随即一片赞叹之声。
班师回朝的那天,正是阳春三月的晴妙好天。春风和暖,桃李争华。城中的空气里都飘着迷醉的花香。
毓儿闹着要去看他阿父,姚氏便带着他出门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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