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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欲海翻滚,终被淹没了。
我的人生,也被她毁灭了。
我说:“毒杀主母已是死罪,按律当枭首张尸三日。更何况你还当众侮辱命官命妇。想保留点尊严的话,你就自裁吧。否则将你交给秋官大司寇细细审问,恐怕你想死也没那么容易了。”
四下里一片死寂。一众女眷皆伏身在地,大气也不敢出。
从闺阁养大直接送进另一个深宅的女子,锦衣玉食,仆婢成群,整日关心的也不过是东铺的脂粉西铺的烟罗。几时见过这样的场面,冷锋出鞘,血溅三尺。
徐氏跌坐在地上,看着面前那剑愣了半晌。临行出门前也是细心装扮,踏上马车时也是莲步款款。
也不过就是一场争奇斗妍的宴席吧。该是像以往一样,艳压群芳,昂头而回。
怎么会想到就此一去不回,魂断黄泉。
“我我不要死”她喃喃低语,“我不要死”
侍卫在一旁喝道:“徐氏,你如若不想连累家人,你就自裁谢罪吧。”
徐氏突然大哭出声,慌手慌脚爬到阶下,哭着对我求道:“夫人饶恕我吧!我不想死!”
此时我牙根紧咬,多想擎剑在手,亲手杀了她。锋利的剑锋穿过她的身体,溅我满脸热血。
可我亦是不能了。
我看着她美丽的脸庞滚满了泪水,娇艳的嘴唇因为恐惧而不停地颤抖,突然觉得神思倦怠,连眼前这复仇的一刻,也没了快意的感觉。几曾想多少午夜梦回时分,心心念念想取她性命,报仇雪恨。
只剩兴味索然。
我苦笑一声,轻轻说:“徐氏,我何曾想要你死?”
她死了又怎样?什么都回不去了。我,独孤公子,孩子,爱情,婚姻,誓言什么都回不去了。她死了,能换得回什么?
突然又怒火攻心。一股恨意直冲发梢。
不!事到临头,我怎能泄了意气!
死又怎样?她给我的伤害,她百身难赎!!
我一跃起身,一脚将她踢了下去,冷冷道:“你毒杀贺兰氏之时,可曾想到会有今日?”
徐氏跌在地上,披发赤足。她一闭眼,一咬牙,背水一战,破釜沉舟——
伸手拔出地上的剑,直向我刺来!
“阿邹!你同我一起死!!”
突如其来,我呆立不动。
她竟这样恨我。她并不爱独孤公子,她还一手毁了我的人生和爱情,她竟还要这样恨我。
我是何时,在何地,因何事,遭她如此怨恨?
到底是什么,令她如此怨妒和疯狂?
一柄长剑穿胸而过。染血的剑锋,发出耀眼刺目的红光。——
她面色瞬间如宣纸一般白。口角流下血来,仿佛那面上的血都从口中流了出来,越流越多。流在衣衿上,裙上,脚上,地上。
尽是血色。
周围的女眷一片惊吓尖叫之声。
侍卫已拔剑,将她刺穿。
她死死看着我,手中剑已锵然落地。她伸手紧紧抓住我的衣衿,怨毒地看着我,表情中有一丝快乐,轻轻说:“至少,你到死,也再得不到独孤信了。”
她软软倒在地上,慢慢闭上了眼。
我看着她,那柔软的身体再也不动了。她终于死了。
她同她的妹妹一样,流着鲜血,死在我的面前。
这一场毫无意义的争斗,两败俱伤。
我愣愣站着,看着她的尸体。
是的,她说得没错,我至死,都失去他了。
竟悲伤得连泪都落不下来。
若是一场噩梦该多好。我哭着醒来,还能躲在独孤公子怀里,让他帮我把眼泪擦尽,重把凌乱浮生再认真过一遍。
都不是梦。
片刻,宇文泰匆匆而来,见到这场面,只皱着眉头说了一句:“把尸体抬回去,告诉贺拔胜,徐氏毒杀主母,又妄图刺杀命妇,被当场剿杀。若贺拔胜有异议,让他去秋官大司寇那里申诉。”
话说得掷地有声,无人敢驳。
遣了一众女眷散去,空空的宴厅里只剩我们两个了。
他拾起地上的剑,问:“心里快活些没有?”
我潸然泪下:“我要她死作什么我要的是”
可明明是我让眉生带人去查,明明是我将剑丢在她脚下,明明是我引得她不顾体面不顾后果地破口大骂。
我分明从一开始就要置她于死地。
宇文泰,他用尽心机,费心谋划,要我看权力的旖旎风姿。他扶我站在那顶端,看脚下俯倒一片。本是一样的血肉之躯,可权力为我披挂无坚不摧的利刃和铠甲。一切生杀,终于在我手中。
有仇报仇。不必隐忍。
这仇,我终于报了!
我突然间觉得非常疲累,全身虚脱,两腿发软,再也站不住了——
宇文泰一把扶住我,顺势将我揽进怀中。
我没有挣扎。这个时候,有个胸膛可以靠着,比什么都好。我精疲力竭,胡乱抓靠。
软软靠在他胸前,停不下眼泪。
他静静地抱着我,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我抬眼望着门外洒落一地的月光。这月光清亮,不辨喜怒。也不知方才那丑恶一幕,这月亮都看到了没有——
看到又怎样。月亮本身就不可靠。时圆时缺,不够坚定。
心里凉凉的,满是绝望。
仇已报了,我还能做些什么?
听说女娲已补了情天,精卫已填了恨海。人间怎么还会有这么多爱恨,如漩涡般将人卷入,让人无从逃脱,又欲罢不能。
我本只想做一个寻常的女子,守在一个男子身边,相濡以沫,一生一世,一双妙人。
人生在世几十年,不过是一场漫长的等待。等着在死的那一刻,看最后是个什么样的结局。为了这最后一眼,拼命地等,拼命地熬。
可这一生太长了。长得总让人失去了耐性。
“宇文泰,我觉得好累”我轻轻说。
他将我一把抱起,走进内室。我蜷在他怀中,感受他胸膛的起伏。我听得到他的心跳声,他的脚步声,他心里的声音。
都声声入耳。
月光柔柔披在他的身上。他面色沉凝,一身银辉。
他将我放在那张海一样大的床上,扯下幔帐。
我睁着眼看他,神思恍惚。
泪流到双眼发痛,已心力交瘁。
他在床沿坐下,将我的头枕在他腿上,手指轻轻在我的长发间纠缠。
我看着那窗外落进来铺满一地的月光,痴痴问:“到底怎么了?到底怎么了?”
他低头轻吻我的额角,说:“好好睡一觉吧。”
我无所依傍,伸手抱住他的腿。神思恍惚。
他似浑身一紧。
“明音啊明音我许你一世无惊无苦,庭院葱翠。你看我一看,可好?”他慢慢抚着我的肩膀,喃喃说。
啊,我一直以为,我的名字是莫离那么莫离是谁?那个唤着莫离的男子是谁?
这许我一世的男子又是谁?
我看着那一地月光,脑中一片混乱,竟什么都想不清楚了。
在我十四岁的那晚,我遇到的,究竟是谁?
莫失莫忘,不离不弃,是谁的斑驳旧事?
我在梦中唤着的,又是谁的名字?
是谁如雪如霜,凭风而立?
又是谁在暗处蛰伏,虎视眈眈?
我在他的手中半梦半醒,低低哭泣。凉凉的泪滑进鬓角。
他轻抚着我的头发,柔声说:“明天一切就都过去了”
啊,怎么还有明天?
这夜,把一切前尘过滤干净,等待曙色苍茫。
原来还有明天!
——晨光照进窗子,我睁开眼。
第四十一章 大统三年(公元537年)-夏()
我仍旧枕在他的腿上。
我撑起身,看着他。只觉得双眼浮肿,几乎要睁不动。
同他从未如此亲近,此时醒来只觉得赧然。
他眼下一片青黑,似是一夜未睡。见着我,轻轻一笑,伸手将我鬓边的乱发理到耳后,说:“我的腿麻得没知觉了。”
我只觉羞得无地自容,小声说:“那你推开我就是了。”
他叹了口气,一边搬动着自己的腿一边说:“也不知你平日一个人是怎么睡的。睡得那么不安稳。就怕稍稍一动就把你惊醒了。”
“那你睡一会儿吧。”
他一笑,伸手一点我的鼻尖:“你以为我同你一样,每日闲着无事?我要去宫里了。你要是再不醒,我也只能唤醒你了。”
他揉了揉酸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