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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脸一热。也不知他是说曹子建,还是说我。
他饶有趣味地看着我,开口吟道:“南国有佳人,容华若桃李。朝游江北岸,夕宿潇湘沚。时俗薄朱颜,谁为发皓齿?俯仰岁将暮,荣耀难久恃。”回味片刻,笑着说:“这是怨诽之词。倒是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颇有英雄气概。”
我又笑:“宇文公子怎么偏偏喜欢这首?”
“怎么?”他扬眉。
我拿眼一瞟他:“白马篇里可有两句,‘长驱蹈匈奴,左顾凌鲜卑’。”
这鲜卑人又脸色一怔,随即重展笑颜,说:“我是鲜卑人没错,可你的独孤郎,不也是鲜卑人么?”
我又得意地瞥他一眼,说:“这你就不知道了。独孤氏本是汉光武的后人,本姓刘氏,其实是汉人。”
他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似乎是有这个说法。”
这时一个侍从过来,硬朗朗一行礼,说:“丞相,一应准备妥了。”
他淡淡点点头,对我说:“来吧。”
他领着我走进正殿,先拜释迦佛,左右文殊普贤。殿后是地藏王菩萨。供台上摆着长明灯、香炉、净水瓶、铜磬、木鱼,一应物什。下置蒲团,高悬锦幡。
他先燃了香敬上,跪拜,然后立在一旁,等我敬香跪拜。
然后到背面拜地藏菩萨。再出去,到观音殿。
观世音菩萨金铜身,面容安详,垂目慈悲,上唇处两撇细须,似笑非笑。宝冠饰化佛,举身舟形大背光,作无畏与愿印,施予众生无畏。
我拜倒,双手摊开。心想,如果够虔诚,菩萨能不能听到我心中所求?
可是我求什么?
细一思量,心中竟空空荡荡。无所求。
供台上放着一个签筒。想起昔年在永宁寺求的那支签。如梦如幻,终成泡影。心里越来越信,越发觉得灵验。
只是以后,这漫长人生,还会怎样?
我跪倒在地,手执签筒开始晃。
很快就啪嗒掉下一支签,捡起来一看,第十签。宇文泰在一旁见了,示意身边的侍卫去签墙上找来第十签的签纸。我接过展开,第一行四个字:庞涓观阵,中。后面是一首诗:
石藏无价玉,只管他乡寻。持灯更觅火,奈何枉劳心。
最后一排小字,乃是签解:
姻缘会遇,何事不成。须无限意,眼前是真。
语焉不详,看着不太懂,是个中签。但说“眼前是真”,那么独孤公子确实是我的命中人了。
心中稍感安慰。比永宁寺那支签好呢。也许终会否极泰来。
我起身,抬头见宇文泰一直站在一旁看着我,朝他笑了笑,说:“中签。”
他未说话,转身走出观音殿。
我跟了上去。
绕过殿外的石塔就是放生池。早有侍卫等在这里,一盆水里两条红色鲤鱼。
将鲤鱼投入放生池,他俯在汉白玉围栏上,看着池中的几条鲤鱼游来游去,突然问:“身子可大好了?”
我一愣,转头看他。他只低头看着池中的鱼,脸上神色清淡,目不转睛。
随即反应过来,轻轻嗯了一声。
他依旧看着池中的鱼,说:“过去的事就忘掉吧。你还年轻,不要事事都想得那么悲观。他很爱你。”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又嗯了一声。
不知为何,听他说这话,眼角有点湿。
他又说:“他前几天跟我说了,说你精神一直不好,想从宫里给你调个太医瞧瞧,怕落下病根。人我已经挑好了,这两天就过去。”
见我不说话,又说:“他也很痛苦。别再怪他了。”
我的眼泪滴下来,滴在栏杆上,晶莹一团,晃动了两下,滑下去了。
他说:“莫离,嫁给他吧。你们都相伴这些年了,生死都一起见过,难道这件事就这样过不去了么?”
我含着泪轻笑了一下,说:“我哪配得上他。之前仗着有了孩子。现在又凭什么呢?”
他转过头来看我。平静的脸上看不到喜怒哀乐。他就那样一直看着我,像是要从我的眼里,直看到我心里。
第二十七章 永熙三年(公元534年)-夏()
贺楼齐都快急红了眼,见我跟着宇文泰一起出来,立刻迎上来说:“郎君怎么进去那么久?可急坏我了。”
“拜个佛而已,有什么好急的。回去吧。”说着便往回走。
贺楼齐不满,跟在我身后嘟囔说:“我贺楼齐堂堂七尺男儿,本是跟在将军身边以图建功立业。谁想到现在天天陪着你一个女子到处瞎转。”
我回头看看他,笑着说:“那我去同公子说,不用你在身边了。你去建功立业吧。”
到了家中,独孤公子还没回来。我穿过前厅到了后堂,却见到秋彤一个人挺着肚子从偏院出来。
倒是极难得见到她。如今八个月多身孕,肚子鼓大如萝,身子沉重,不自主地微微后仰,双手叉在后腰上扶着。脸上身上都很丰腴,即将要做母亲的人,怎么看都美得刺眼。
她见了我,也没行礼,微微点了点头。
我心里冷笑。是了,现在这宅子的女主人,是她。倒是我不懂规矩,没有向她问好。
正要走过,她叫住了我:“莫离今日去拜佛了?”
我回过头看她,没说话。
她低头一笑,抬起头说:“听说遇到丞相大人了。”
这事断不会是贺楼齐告诉她的。
我眯了眯眼睛:“你派人盯着我?”
她嗤地一笑:“莫离这话怎么说?你是将军心爱之人,将军事务繁杂不能时时看觑,我这个做妾室的,应该帮他分忧,照看着你。”
还真是麻雀上了枝头,就以为自己成凤凰了。我不欲与她多言,说:“费心了。”转身又要走。
她在身后幽幽说:“只怕等孩子生下来,将军更忙,就更没工夫管你了。”
唉,昔日见她楚楚可怜,怎想到也是这样的人。如今我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痛到骨头里也只能忍着不说。否则颜面何存。
我不欲同她纠缠,沉默不语又走出两步,听到后面冷冷一声:“阿邹。”
我停下脚步。她怎么会知?
“当日将军称你为‘逆鳞’之时,你可曾想到会有今日落魄?”
我的心猛的被数只利爪狠狠抓过。顿时血痕无数。
我回过头看着她,只觉得周身如火炙烤:“你认识徐氏?”
她掩口笑了,笑得肩膀都在颤抖。
我的眼前一闪而过,那日在徐府的后花园里,徐氏在我面前笑的样子。
她说:“她一心要出人头地,煞费苦心让艳名传遍荆州。可是没什么人知道,她还有个胞妹,一直养在闺阁里,从未示人。”
我这才仔细看她。怎么从未觉察到,她和徐氏,那眉眼间,确有几分相似。
意料之外。
“你为了替她报复我?”
秋彤低头抚了抚肚子,嘴角微微扯出凉薄的笑:“她的事与我何干?我们是姊妹没错,可是她看不起我。她觉得我天生就是她的尾巴,听她摆布。她把我安排在你们身边,是要我安排机会让她和独孤将军私会。她倒想得好。可是真不巧,我也想要将军阿姊到不了手的男人,如今成了我孩子的父亲。将来姐妹见了面,她还不知会怎么气死!”
我心头划过冰凉的寒意,独孤公子竟成了她们姐妹斗气的筹码:“那么那晚”
那晚不是意外。
她捂嘴轻笑:“真是巧,本来我还在想怎么让将军上钩,谁想那晚他就喝醉了,被人送回来,我就接住了。他早已分不清是谁,也是你有孕,许久没有同他温存,我便得手了。”
我如同被置于炭火之上炙烤,四肢百骸都疼痛难当。
她见我瞠目结舌无语回击,得意地又笑:“也该我命好,那一次便有了孩子。可不是天命在我么?”
我只觉得天空一道惊雷劈下,震得我头皮发麻,几乎耳目失聪。
竟有那么狠毒的女子,一定要赶尽杀绝。
我脑中浮现出徐氏那娇艳夺目的模样。浑身不寒而栗。
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秋彤走近我,脸上流出恶毒的神色,看着我的眼睛慢慢说:“我阿姊是什么样人物,三荆之地多少士族求之不得,送上他的门,他却不要。这样高洁的男人,天下哪个女子不爱?逆鳞?呵呵,笑话!我就是要揭了独孤信的这片逆鳞,挫骨扬灰!”
也许我脸色惨白,只见她神情越发得意:“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