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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手抚着我的青色衣衿上银白的刺绣,说:“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怜怜温柔将我心中的不安一扫而空。我伸手抱住他的腰,贴着他的胸口轻轻回应:“我纵不往,子宁不归?”
“不归?”他笑道,“我不是一直在你怀中吗?”
天光尚早,他说:“我带你去永宁寺吧。”
永宁寺是皇家寺院,处处是天家威仪。其中的佛塔高九十丈,当初进城时若不是因为风雪交加,第一眼所见,当是永宁寺塔。
寺院内香烟袅袅,经声朗朗。因是皇家寺院,只有皇室和王侯能入内参拜。人少,古木参天,红瓦黄墙,更显得神圣庄严。
鲜卑人原信萨满教,后来逐渐改了信仰,虔诚礼佛,洛阳城内佛教最繁盛的时候有大小寺庙千余间,僧人地位崇高,不拜王侯,自由来去。
其实原先也不是这样的。
听说昔年太武帝曾因在长安一个寺庙中发现大量兵器和财物,疑为造反,于是诛杀全寺僧众,焚破佛像,开始大举灭佛。一时间举国上下风声鹤唳,太子和笃信佛教的臣子极力阻止也无法力挽狂澜。
灭佛运动直到太武帝晏驾才逐渐平息。之后文成帝又复法,开凿了云冈石窟。到了孝文帝,又在伊阙开凿了古阳洞,后来的皇帝和大臣都在此大举造佛像,逐渐成了龙门石窟。
宗教的兴废,和王朝又有什么不同?一兴一废,都在一人一念之间。也不知是世人仰佛,还是佛仰世人。
我举步踏进正殿。三世佛,三台坐莲,金漆佛身,宝相庄严,仰之弥高。垂目,不语,似微笑,观众生喜乐哀苦。中间是释迦牟尼,左边药师琉璃光如来,右边阿弥陀佛。
不管兴灭,佛总在那里,不言不语,不悲不喜。
那才是大自在吧?
不知怎的,我见到那药师琉璃光如来,恍惚觉得他在看我。往外走两步,还在看我,左边十步,还在看。
这佛像造得真妙。
我们焚香,跪在佛前,双手合十。我转头偷偷看他。他闭眼,脸色静穆虔诚。玉般的脸在烟雾缭绕中那么不真不切。
他在求什么呢?他的祈愿里,有我的名字吗?痴狂千生,轮回万世,都同我一起,好么?
我如他一般,合掌。求个前路无碍,诸事顺遂。求个流年闲散,浮生安乐。
匍匐在地。
耳边飘过一个苍老的声音:“缘起即灭,缘生已空。”
我抬起头,见是旁边一个老僧,在和一个年轻的郎君说话。那郎君神情悲伤,不时地掩面欷殻В剖怯惺裁瓷诵氖挛薹ㄗ猿帧�
那郎君说:“可是她她怎么就狠心嫁与他人了!”
那老僧又要说什么,我心念大动正要听下去,独孤公子已起身,拉着我说:“我们去后殿看看。”
耳边只飘过那苍老的声音,什么放下,什么自在,什么求不得,未听得完整,已被他拉走。
待从后面的藏经阁和揽胜阁回来,那老僧和那个年轻郎君都已不见了踪影。
心里莫名的,念念不忘。
见一旁另一个灰袍老僧端坐在一张案几后面,案几上一个签筒。是求签的。此时无人,他自拨着念珠闭目打坐。
我走过去,还未开口。老僧睁眼,微微笑道:“小施主要求签?”我点头。
既来了,不妨求一支。若是上上签自然欢喜,若是下签,我就不往心里记。
又燃一枝香,跪在佛前,摇那签筒。几十支签兀自在签筒里哗啦作响。最后有一支,像是被其他签推着,不甘不愿,慢慢地往外伸。看着将要掉下,另一支又忽然出来,抢在前面,啪嗒一下掉在地上。
我捡起来,只见上面用朱漆写着:此诸痴猕猴,为彼愚导师。悉堕于井中,救月而溺死。
我递给独孤公子看。他也摇头不解。但这上面有个死字,大约不是什么好签。我已暗自后悔,何苦要多此一事,自寻烦恼。
老僧在一旁接过签去,一看,说:“这是水中捞月之偈。”
“何为水中捞月?”我问。
他看看我,又看看我身后的独孤公子,走回案几后面,从案角镇纸下取过一张纸,添笔写了几行字。
我接过来一看,写的是:步及黄泉路,踏上奈何桥;又见忘川河,相聚望乡台。颤刻三生石,泪饮孟婆汤;前世未厮守,今生亦无缘。
都是阴司里的事情。我心中不悦,追问:“师父,这又是什么意思呢?什么叫前世未厮守?怎么是今生也无缘?”
老僧呵呵一笑,说:“镜花水月,如梦如幻。终成泡影。”
句句不祥!
我收好老僧写的签解,闷闷不乐出了寺门。独孤公子自己也有些不悦,但见我不说话,跟在我身后哄道:“这也不是十分准的。你看那签是突然掉下来的。也许本该是前面那支,是个上上签,主一世姻缘,白头到老的。”
我回头看他,见他一脸无奈,顿时也释然了。都是我好奇,让他也跟着不高兴!
他微微一笑,搂住我的肩膀在我耳边说:“但凭怎样,我同你只是那八个字。”
莫失莫忘,不离不弃。
夕阳斜照下,他明眸皓齿,俊朗清逸。
马车里,我靠着他,闭着眼,想,能不能一路睡去,睁开眼时,我们都已经白头。
第十三章 永安二年(公元529年)- 秋()
这一年七月的一天,虽已入秋,但暑热未退。我们出城去洛水边放马消暑。
栖身洛阳,暂得安宁,便日日不得安分要四处游冶玩耍——谁知道明日会不会又兵临城下?
洛阳城已经几兴几废,身畔洛水却依然静谧安详。昔年曹子建经洛水,作洛神赋。
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如今人已故去多年,惟绚烂文采传世不朽文采。
转眼已是傍晚。又一日消磨过去。外边到处兵荒马乱,如此得一日悠闲,已是奢侈了。
正要回城,有军中部属亲信匆匆而来,伏在他耳边轻语了一阵,又匆匆而去。他的脸色随即难看了。
宇文泰的第三个、也是最后一个仍然活着的兄长洛生死了。
独孤公子早年便与洛生相识。他说,宇文洛生风雅大度,很得将士爱戴,也很会打仗。昔日葛荣很器重他,封为渔阳王,统领宇文氏的部曲。
可是尔朱荣忌惮他,甚至忌惮他的阿奴宇文泰,总担心他们兄弟有异心,要联手将他推翻。他将他们都带到晋阳,然后借故杀了洛生。
原还想连宇文泰一起杀了。宇文泰在尔朱荣面前慷慨陈词,壮烈到自己都相信了,这才保住了性命。
可怀疑一生便难消除。尔朱荣将他放在眼皮子底下看得更加严密。想用就用,想杀便杀。
这样的情形,早晚也得引颈就戮。
宇文氏四兄弟自从在武川跟着父亲一起举事,到了如今,就只剩四郎泰了。
数十年过去,只余天涯幽暗身影,一声叹息。
独孤公子在担心他。
我说:“若是公子不放心,可以借故去晋阳看看他。”
他摇摇头:“寄人篱下,谈何容易。再说去看看他,又能帮到什么呢?反而惹尔朱荣疑心。”想了片刻,又说:“不若请假回乡探亲,我中途去找贺拔岳,由他出面。我昔年跟随他阿父贺拔度拔时就已相识。他是个厚道人,又同为六镇子弟,应该会帮忙。”
我掩口轻笑:“那公子去吧。正好回乡看看——如今也封侯了,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
他哈哈大笑:“我在你心里只是项籍一流?”
他们都看不起项羽,认为他刚愎自用,勇而无谋。
可项羽的身边,直到死,都只有一个虞姬。
虞兮虞兮奈若何。
男儿当勇冠三军志在天下自是没错。可对于女子而言,都不如两心相依,生死相随。
哪怕他勇而无谋,哪怕他不得善终。只要他对她,风风雨雨,坚若磐石。
说起来,也的确是自私的想法。
他忽然说:“和我一起回乡吧。”
突如其来,我愣住,莫名尴尬。我同他一起回乡,算什么呢?
他伸手将我揽住,说:“我已想了很久了。如今你成年了,我也想认真地同你说这件事。”
“我不要。”我挣开他的手臂。
我不要。
“为什么?你我已到这一步,为什么还不愿意?”他皱眉,不解。
我敷衍他:“你已有妻室,何必非要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