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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荫心中一寒,竟是半响都说不出话来,缓缓闭上眼睛。昨日也是依稀这般月色,她与他携手站在水边,她的脸在暗里看得清清楚楚,仿佛被月辉镶上一道微蓝的边,如美玉般莹然。
她的手握在手心里温温的,没来由只觉得心安。七八岁的时候,暑天的晚上临着窗户练字,蜡烛昏昏然的光,有只蚊子翁翁在身侧飞着,汗水从额上一缕缕的流下来,又烦又热,母亲差人送井水里冰过的香瓜来,圆滚滚黄白的,玉也似的质地,握在手里一片冰凉凉,暑热尽去,没来由就觉得心安。
夜凉如水,高高的泡桐树叶上落下一点夜露来,正落到他脸上,如泪水般顺着脸颊缓缓流下,冰凉一缕直透到心底最柔软的地方。祖荫梦呓一样低低的声音:“我真想再见雪樱一面,再瞧她一眼,只再瞧她一眼。”
陈诚婶默默无言。夜色里看不清他的眉目,祖荫竟像是在微笑:“事已至此,再说什么都是枉然了。你去安排吧,我明天就走。”
初春早晨的寒气是点点滴滴的,更兼着停云霭霭,天色青白得又硬又冷,沉沉的压下来。院里的柳树枝一根根往下垂着,新生的小翠叶子上凝着细细的露水,良久才落下来一滴。雪樱坐在窗前默默垂泪,见她娘推门进来,两颗极大的泪珠慢慢滚出眼眶,倏忽便顺着脸滚下来。
三德婶见床上的被子叠的整整齐齐,丝毫没动,那匹红绸乱七八糟的扔着,心里微微一沉,叹道:“昨晚上天气那么冷,你就这模样呆呆坐一宿?招了风可不是玩的,带着病上花轿不吉利。”
雪樱默默无言,泪水就如断了线的珠子,掉下来一颗,又掉下来一颗。
三德婶见女儿如此,怔仲半响,心下虽是不忍,却半响叹口气道:“娘没嫁给你三德叔那几年,带着你东躲西藏,饥一顿饱一顿,受尽了人的白眼。”这话确是实情,当初她一个未嫁人的姑娘家抱个孩子,人人都以为是偷着生的,哪里肯给她好眼色?她想起当年的辛酸,忍不住眼圈便红了:“后来嫁给你三德叔,他家虽然穷些,待我倒是一心一意。这十年粗茶淡饭的过着,我瞧着比什么都好。”雪樱转脸哽咽道:“娘,我不是贪图荣华富贵,我就是喜欢祖荫。我记不住他跟我说过什么,可是娘,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那么好听的话。”她的侧影映在窗上,娉娉婷婷,一双眸子像浸着两汪清泉,直直的看着她。
珍珠是一对凤目,展眉一笑,横波如醉,雪樱这双凤目却如同夜空般清澈洁净,泪光点点,凄苦不堪,她几乎一瞬间就要动摇,可是遥想当年,珍珠那样旺盛的生命嫁到齐家,几年就“不明不白”死了,临死前将雪樱送出来的用意,神鬼莫测。思量半天,到底扭过头去狠心道:“你哪里有娘经见的多?嫁个本分人家才是正经!娘说什么你都不听,我也不多说了。这几日我也不到地里去,只在家里瞧着你。反正不等到你上花轿那日,你也出不了这个门。等你想通了,就把衣服做起来罢。”
柳柳平日里看祖荫,要么内敛稳重,要么谦谦微笑,便是生气时也不过蹙眉不语,今日一早却见他呆呆坐在窗边,像是失了灵魂般脸色惨白,悲苦无限,她本是爽朗通透的性子,自己心里倒憋闷上来,热血涌到脑中,不管三七二十一便往外走,口中嚷道:“我去问着雪樱,或者将她拖来看看,你都成什么样子了,她也不闻不问。”
祖荫听到雪樱二字,蓦的回过神来,这两字是让人疼痛的柔情,痛归痛,到底仍是细细柔情,见柳柳摩拳擦掌愤愤不平,却哪里能舍得雪樱被质问?忙回手解下腰间的玉佩,几步追上柳柳,将她堵在门口,摇头道:“樱儿必有她的难处,再说她也许过亲了,就算让我亲眼看着,又有何益处?我今日便要回城了,你将这个带给她,也算留个念心。”想到她已许过亲事,难过到了极点,眼里又酸又疼,闭目默默将玉佩放在柳柳怀中。
柳柳一路气冲冲的走到雪樱家院外,见青牛规规矩矩坐在院里捡豆子呢,倒是十分罕见,不由得走进去摸摸他的头笑道:“你今天怎么不去玩了?我刚过来时,还看到铁蛋他们正大喊大叫的打着仗呢,左瞧右看只觉得缺了人,原来是少了你。”
青牛摇头道:“娘说这几日不让我玩,要在家看着姐姐。”他历来极崇拜柳柳,将头一歪笑嘻嘻的道:“柳柳姐姐,陈家少爷什么时候走?他一走你可别忘了跟铁蛋哥哥说去,我的刀也已经做好了,我要当官兵。”
柳柳扑哧笑道:“你这头牛,就把这事挂在心上。”皱眉一想,蹲下悄悄问道:“你刚才说要在家看着姐姐,是怎么回事?”
青牛一听此话,便低下头去不吭声了。柳柳悄悄笑道:“这样吧,你告诉我为什么,我就跟铁蛋说一声,直接升你做副将,好不好啊?”
青牛大叫一声,欢喜的直蹦。三德婶闻声从屋里出来,气道:“小心你脚下的豆,捡了半天都弄洒了!”看见柳柳,淡淡的打个招呼。
柳柳朝青牛挤个眼,微笑道:“三德婶,我来问问雪樱姐,盘金牡丹镶滚如何做法?除了她谁也做不来。”
三德神眉宇间平淡如水,淡然道:“她就在屋里,你自己进去吧。”
柳柳一步跨进门去,一眼就瞧见雪樱呆呆坐在窗下,头发乱蓬蓬的,眼睛肿得跟桃子一般,明明有人进门却连头也不回,失了魂一般。本来一腔怒火想责问她,见到她这等模样,还哪里说的出口?只剩下满心怜惜,长叹一声:“你们俩个倒是何苦来,一夜工夫都这般失魂落魄。”
雪樱瞧她一眼,也不说话,两行热泪便滚滚的下来。柳柳取过木梳来,将她头发重新打开梳过辫好,一厢笑道:“我笨手笨脚的,梳的可不及你好看,若是弄疼了你就说。”
雪樱哑着嗓子道:“反正也见不得人,梳不梳的有什么关系。”
柳柳抬眼看看院子里,三德婶正揪着青牛,让他将地上的豆子一粒粒捡起来,便轻轻说道:“祖荫哥哥心心念念惦记你,你怎么见不得人了?”
雪樱一听这话,哽咽难语,惨然笑道:“我娘说上花轿前,我可出不了这个门。娘也不下地,青牛也不准去玩,这几日都在家里瞧着我,我一步也走不远,插了翅膀,也飞不出去。”
柳柳原本以为雪樱负了祖荫,却原来两人两下里各自销魂,断肠人忆断肠人,愣了半晌叹道:“实话告诉你罢,祖荫哥哥听说你另许了别家,难受的不得了,他也不愿意眼睁睁的瞧着你嫁别人,赶着今天傍晚便走。我娘正在准备行李,也顾不上我,我才偷偷跑来告诉你一声。我原本以为只有祖荫哥哥一个傻瓜,结果一看你比他还傻,竟然呆呆坐了一夜。”
雪樱听得这几句,心如刀割,眼泪如走珠般往下掉,站起来又默默坐下去:“走罢,留下又有什么分别?不过多添些苦楚罢了。”到底心中有一丝不甘,挣扎问道:“他可说什么没有?就这么一声不吭的走了?”
柳柳瞧着雪樱,一双凤目肿得跟桃子似的,都快睁不开了,哪里还有平日半分神采?扑哧笑出声来:“你们两个,也真是好笑。祖荫哥哥沉着脸,像天下的人都欠了他的账。你又哭成这样,像天下的人都单单指着你欺负。”反手从怀中摸出玉佩来放在桌上,“这是他给你添嫁妆的,你自己看看吧。”
柳柳站起来挡在窗前,窗外一片春深似海,各式的树木争先恐后的长着新叶,浅浅深深的绿颜色落在眼里,好端端只觉得目光缭乱,心下烦闷,长叹一声。她平日里爱玩爱笑的性子,突然一声长叹,听在耳里真叫人心里发寒。
这青玉做比目鱼状,碧沉沉的握在手中,竟像是握了一块千斤重的火炭,烧得手发烫,胳膊也丝毫举不起来了。雪樱低声道:“与我添嫁妆……”微微笑着说:“他倒想的周全,连这些都想到了。”慢慢沉下脸去:“我既不嫁他,他替我操什么嫁妆的心?”反手便将这玉递回给柳柳:“我不要他的玉,你拿回去罢。”
柳柳撇嘴道:“祖荫哥哥央我半天,我才肯拿来。你倒好,一句话就叫我拿回去。我只管往来拿,不管送回去。你要还他便自己去罢。”
雪樱惨然笑道:“我便是插了翅膀,也难飞出这屋去。你让我做什么去还给他?”声音愈发低低的只一丝可闻:“我昨夜想了一宿,怎生再见他一面。哪怕远远的只瞧他一眼,也是好的。”
柳柳见雪樱泪水盈盈,两只眼睛肿得通红,心下只觉得十分不忍,摇头道:“说你傻你还真傻,我娘便是在我绣房里坐着,一百只眼睛盯着我,我也有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