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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来临,苍山学馆静谧了许多。
荀子办学育人,很是讲究方法,宽严有度,松紧得宜,与战国诸子大不相同。自孔子开私学,春秋以至战国,诸子私学已蔚然成风。同为私学,诸子育人之法却是风格迥异。四大显学之中,儒家墨家最为严格,教学各有定制,弟子各有等差,弟子修学的若干年得追随老师行迹,群居群行而少有自由;道家最为松散,弟子既少,教习更无定制;法家则大多依托官学,除天下最大的官学稷下学宫聚集了慎到等几名法家大师外,其余法家名士大多身在官府;如此一来,法家弟子便多为官府吏员,一则实际磨练政务,一则在政事之外由老师插空教导点拨,说不得甚学制。其余如兵家、名家、农家、阴阳家等,则完全是弟子追随老师行踪由老师酌情私相授受,说不得育人有成法。
惟有荀子学馆,学制法度皆独创一格,为战国之世罕见。
荀子教学有三法:一曰逍遥解惑,二曰单课叙谈,三曰聚学大讲。逍遥解惑者,专对学有困惑而羞于启齿的敦厚弟子;荀子常常不经意地点得几人,于风和日丽之时漫步兰草弥香的山野,边走边说;弟子们全然没了拘谨,问题便纷纷出口,灵光也多有闪现,诸多疑难在逍遥漫步之中倏然化解。单课叙谈者,专对个别天赋非凡学有所成的精英弟子,如目下之李斯韩非陈嚣甘罗,都常常被荀子唤进执一书堂单独叙谈;此等叙谈荀子不做长篇大论,而是听弟子阐发学理,听弟子诉说修身感悟,要紧处点拨得几句,末了再评点一番,指出日后修为方向,精英弟子们便是茅塞顿开。聚学大讲,则是集全部弟子阐明最重要最基础的论题。聚学大讲是教学之纲,大讲一次便是开题一次。此后少则一月多则三月,弟子们便围绕此题究诘论战以求生发。
三法之外,荀子尚有与其余诸子最特异处,这便是激励弟子创新超越老师!弟子若能不拘泥老师所讲,不拘泥当世成说,而有独立创见,荀子便大加褒奖。荀子曾做《劝学》篇,开首便将超越老师、磨砺学问立为学子当有之标尺:“学不可以已(学习不能停止)。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冰,水为之而寒于水……故木受绳则直,金就砺则利,君子博学而日参省乎己,则知明而行无过矣!”后来,李斯韩非等皆出荀子之门,而其学问却皆于荀子大有创新,正是荀子育人之法得宜也!
对弟子管制,荀子也是宽严有度松紧得宜。
苍山学馆没有专门处置学务的执事,一应弟子的起居事务均由“能事弟子”管理。是否能事?两步决疑:先由荀子举荐,再由弟子公推。六年前,荀子一眼便选定了干练的李斯。经弟子们公推确认,李斯便统管了学馆事务,被弟子们称为“兼领执事”。后来,荀子见李斯确实有实务才能,便将与兰陵县令打交道的事务也一并交给了李斯。多年下来,盈则百人缩则数十人的苍山学馆井井有条,连时不时来盘桓几日的春申君都噢呀连声的赞叹不已。
苍山学馆的冬日景况,是荀子育人的诸多特异之一。
每临立冬,苍山学馆便进入了半休学状态。一则,冬日不开大讲。风雪天学子们都在四人一房的茅屋里围着燎炉,或读书论学或海阔天空,苍山便静谧了许多。二则,荀子特许家中有事的弟子冬天回家省事。每年立冬时节,都有许多弟子离馆出山,开春时节再象候鸟般飞回。三则,冬日留山的学子们有诸多自便:可自由起居,可自由习武,可在兰陵县境之内自行游历,只要三日归山便是。有了诸般自便,许多弟子便不愿轻易回家省事,非万不得已,总是留山享受快乐的冬天。
立冬三日恰逢大雪,小师弟鲁天笑呵呵钻进了绳砺舍。
绳砺舍是李斯与韩非的茅屋。在苍山学馆,少学弟子四人一居,已经加冠的成人弟子与大弟子则是两人一居。各屋弟子磋商定名,都给自己的茅屋取了名号。李斯与韩非居,韩非不屑琢磨此等琐事,便任由李斯取了“绳砺”二字。鲁天掀开草帘推开木门时,见只有韩非一个人坐在木榻上背门沉思,便吐着舌头顽皮地笑了笑,将怀中一只大陶罐小心翼翼地放在了燎炉边,又从皮袋中拿出两只荷叶包打开,再轻手轻脚到墙角木架上取来三只陶碗摆好,便径自坐在燎炉边拨火加炭,悠然自得如主人一般。
“我若为君,李斯兄便是丞相也!”韩非的说唱不无揶揄。
“只怕你为不得君也。”李斯一步跨进门来,一边拍打着身上积雪一边脱下破旧的丝绵长袍小心翼翼挂好,一边对鲁天笑了笑,“酒肉齐备,小鲁兄贺冬么?”
“呵,鲁天?”榻上韩非转身一步下来,随手丢开窝成一团的雪白皮裘,饶有兴致地凑到了燎炉边,“小子偷偷摸进,为何只做个闷埙?”
“韩非大哥思谋深远,酒徒不敢打扰。”鲁天呵呵笑着。
“深你个头!今日偏要饮酒!”韩非见了鲁天便高兴。
“两位大哥且看!”鲁天轻轻叩着精致的泥封陶罐,“前日我到兰陵,特意沽得这罐三十年老酒、十斤酱山猪肉!今日首雪,正好贺冬如何?”
“好!”韩非笑了,“钱从韩账出,今冬外钱都算我。”
“韩兄未免做大了。”李斯淡淡一笑,“去岁立夏,新郑只给你送来一千老韩钱与二十韩金。你每去兰陵便买几百支竹简,还要饮酒,动辄便花得几百钱。目下韩账只余得三百余钱,只怕连这一罐老酒也不够付也。”
“你你你何不早说……”韩非满脸张红连唱着说也忘了。
“韩非大哥莫急。”鲁天粲然一笑,“李斯大哥好心也,说得早了你岂不气恼?今日凑着话说了,无非给大哥提个醒,有甚上心?外钱多少左右不关修学,韩账没钱,等便是了,韩国王室还能不管你不成?”
原来,荀子学馆得春申君襄助,但以才学取人,不收弟子学钱,连孔夫子那五条干肉之类的投师礼也不收。弟子一旦入馆,衣食费用便由兰陵县拨来的赋税支出,虽不丰裕,却也堪堪养得学业。李斯掌管学务后别出心裁,请准荀子,让弟子们在各种课余与休学时日轮番进山采撷兰草,运到兰陵卖给兰膏作坊,所积之钱便用来添补学子衣食。如此一来,苍山学馆的学子们也算得衣食无忧,一班清贫庶民之家的有才少年方得安心就学。然学子家境不一,衣食所好自是不同,清贫子弟安居乐道的日子,贵胄子弟便有诸多的额外需求。荀子胸襟广阔,主张修身在己,不若墨家对弟子一律以苦修苦行求之,允许富贵弟子在学馆共有衣食之外花消“外钱”。所谓外钱,便是富贵人家给弟子送来的私钱。为防不肖者偷盗等诸般尴尬事,荀子责令李斯妥善管制“外钱”。李斯大有法度:“外钱”属弟子私钱,然得交由学馆统一设石柜保管;人各一账,任由本人在修学期间额外支出。韩非乃韩国王族子弟,外钱自是多多,今日听李斯一说大出意料,如何不觉得尴尬?若非鲁天一番笑脸说辞,两人眼见便是难堪。
“也是,我只提醒韩非兄而已,岂有他哉!”李斯先笑了。
“国不国也!”韩非跺脚一叹,显然已经不是对李斯了。
鲁天连忙斟好老酒各捧给两位学兄一碗,相邀贺冬一饮。李斯原是圆通练达,韩非也终不失贵胄气度,一碗饮下哈哈大笑,方才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