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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官厅里气氛顿时活跃起来,年羹尧心绪渐渐好起来,既然岳钟麒肯退出西厅,兵权在握,别的事都好慢慢办。年羹尧也起身轮桌劝酒,与这些新部下一一殷殷寒暄,直吃到申未时牌,便觉酲然欲醉,说声“方便”,便离席出来,小解后从东厕出来,恰见允下马,年羹尧便笑道:“九爷怎么这早晚才来,席都要散了!”
“我在家预备后事,”允咬着牙说道,“预备我的,也预备你的!”
“九爷,我不明白你的话。”
“过几天你就明白了。”允嘿然冷笑,“你已经没了兵权。知道么?”
“九爷说的什么话。”年羹尧摇了摇发晕的脑袋,说道,“我还是大将军嘛!”
允一边连连冷笑,朝接官厅走去,下死劲冲醉眼迷离的年羹尧啐了一口,轻声道:
“韩信!”
年羹尧在西宁大将军行辕呆了三日,虎皮帅椅都没有暖热,就接到了雍正朱谕:
年羹尧,红古庙途次奏悉,览奏不胜骇然:你是吃醉了酒,还是因杀人太多神夺了你的魄?朕倒一片佛心,将田折发给你看,不过欲启你天良,从此敛去锋芒,精白乃心公忠事主而己。尔乃大放厥词,以断不可对父兄言之言对朕,丧心病狂至于此极!这些话你只索寻田文镜言去!况尔折中“朝乾夕”四字,居然作“夕阳朝乾”轻慢之心溢于言表。尔既不许朕朝乾夕,则尔西海之功朕亦在许与不许之间。朕已发旨岳钟麒,征西将军由彼代替,看来尔亦当不得一个“大”字,着即改授杭州将军,见谕即行交割情事印信。尔放心,朕断不肯作藏弓烹狗皇帝,然尔亦须成全朕,作速起程内归。你那里旧部多小人多,挑唆得多了,生出些异样的事,朕虽欲保全,奈有国法在耳!至嘱至嘱。见雍正朝起居注三年三月二十三日条。将时间提前为年羹尧由京返军营时,显得早就该惩办他。年羹尧拿着这份短短朱谕足足看了小半个时辰,心里像一盆浆糊泼翻了,什么事也想不成,什么也想不透。看看发回的原折,果然“夕朝乾”是误写成了“夕阳朝乾”易经“乾”卦“九三”爻辞:“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乾乾”,自强不息;“惕”,警惕。大意是从早到晚努力不懈、小心谨慎,就能避免过失。想写辩折,翻出田文镜的原折对照朱批,雍正的这份朱批咬金断玉,居然一个字也驳不动!他像一段被雷击死的老树,嗒然兀坐在大火炕沿,许久都没有动一动,直到桑成鼎进来才有了点知觉,缓缓将奏折谕旨放在桌上,只说了句“黄粱熟了”,便背着手出来,站在台阶上怔怔向远处看。
天阴得很重,但却没有雪,浓重的云被塞外肆虐的风压迫着团团块块疾速向东南疾驶,卷起的砂石扑面而来,打得人面庞耳朵都是生疼。年羹尧像一尊铜铸的像,一手按剑,一手紧紧攥着。黑得古井一样的瞳仁盯视着空阔的大将军行辕。高高的铁旗杆在风中呼啸,发出“日日”的响声,旗杆上带着“大将军年”的军旗仿佛不胜其寒,被扯得直直地簌簌发抖。护旗的军士还有墙角门洞守望的将佐兵士一个个挺胸凹肚目不旁视,钉子似地站在风地里,除了砂石击打门窗和风声,到处一片死寂,只有对过房中时隐时现传来允不紧不慢若隐若现的吟咏声:
居延城外猎天骄,白草连天野火烧。
暮云空碛时驱马,秋日平原好射雕。
护羌校尉朝乘障,破虏将军夜渡辽。
玉靶角弓珠勒马,汉家将赐霍嫖姚“汉家将赐霍嫖姚!霍去病,汉武帝时抗击匈奴名将,六次出击匈奴,打开通西域道路。是大将卫世外甥,二人齐名。功劳卓着,官到骠骑将军。汉武帝要为他建府他拒之:“匈奴不灭,无以为家。”病死时不满30岁。杜甫诗:“借问大将谁,恐是霍嫖姚。”年羹尧苦笑了一下转身回房,见桑成鼎仍在发怔,便道:“这只是来早来迟的事,急无益怕也无益。我虽说比不上嫖姚校尉霍去病,毕竟这功劳还在,谁想一手掩尽天下人耳目,恐怕也难。不要这样,你看看这官做的,我像七十岁,你像八十岁的耄耋老翁!官做够了,钱我们也挣足了,名声也不低,慢说还给个杭州将军,就是一贬为民,也稀松的。”
“我瞧着没那么轻松。”桑成鼎忧心忡忡,声音像从空洞里发出似的闷声闷气,“国手布局一步一步紧逼,令人望而生畏!皇上像是要”年羹尧低下了头,其实桑成鼎的话正是他心里想的。半晌,他无言从柜子里取出一份卷宗递给桑成鼎。桑成鼎接过打开一看,里头都是十万两一张的龙头银票,大约有七八十张的样子,不禁吃了一惊,一手推开道:“二爷,我是世受年家大恩的家生子儿奴才,你这么着,叫我死了怎么见我家老爷子?”
年羹尧叹息一声,说道:“正为如此,我才这么办。要真的像你说的,不但我,就是我一门也是保不住了。实不相瞒,我早防着这一天,所以收了十个蒙古女子做妾年羹尧92款大罪中有“勒娶蒙古贝勒七信之女为妄。”这里说他收留十名或二十名(见第573页)蒙古女子,大概是根据这条夸张的描写。有两个已经有了身孕。今晚——”他顿了一下,压低了嗓子,“今晚你就带她们离开此地。我派兵密送你们到山西,你就打发那些兵回来。然后你们离开山西,不要投亲也不要靠友,找个僻静地方落脚。我若平安过去这道关口,自然寻得着你。若是抄斩我满门,天幸要有个男孩,你就算为我年氏一门留下了香烟后代。好兄长,你要人家一锅烩了我们么?”说着,热泪已夺眶而出,见桑成鼎仍在犹豫,又道:“要不是怕人瞧见起疑,我这会子早给你跪下了!”桑成鼎抱着那个卷宗,像抱着一个襁褓婴儿,早已老泪纵横,一边擦泪,说道:“二爷,我的心都要碎了您别说了,我照办就是”二人正凄惶到一处,外头军士走来报说:“年大将军,岳钟麒将军已经到了仪门,说奉旨来见,有旨意要宣!”
“放炮开中门,摆香案,我这就出迎!”年羹尧满眼恳求神色看了看桑成鼎,淡淡吩咐了一声。
第314章 贬爵秩迷途失真性 赐自尽犹自侃轮回()
年羹尧俯首受制听命,由岳钟麒亲自送到潼关,急报到京,张廷玉才松了一口气。他最担心的年部与岳部青海大火并终于没有发生。因带着这份八百里加紧奏报赶往养心殿来见雍正。
“他肯听命,朕也不为已甚。”雍正正和方苞下棋,听了张廷玉回奏,笑着转脸对旁坐观战的允祥道:“和方先生这盘棋朕是输了,朕输得起。和年羹尧这盘棋朕赢了,也赢得起。”说罢又是松快地一笑。允祥看去精神还好,只是瘦得一发可怜,听了雍正说话,苍白的面孔绽出一丝笑容,说道:“衡臣作事细。由内廷上书房办理这事,确实妥当。”雍正一笑起身,回暖阁案上取过一叠奏章,递给允祥道:“这是昨晚的朱批底本,正文已经发下去了。你们几个都看看。”
允祥细长的手指白得没点血色,接过看时一份是年羹尧西宁临行前发来的谢恩谢罪折,上边写着:
览此奏朕心稍喜,过而能改,则无过矣。只恐不能心悦诚服耳。勉之。又倒换一份,是批给高其倬的,却是:
朕惜年羹尧之才而悯其功,尚用其力,自有保全他之道。他近日亦深知愧悔矣。再看一份,是给田文镜的:
年某儇佻恶少耳。尔之折明发,彼之职降调矣,君子不为已甚,从此他再无力干政,放心自为就是。还有几份,隐约辞令也都是替年羹尧开脱大罪的。允祥看了转给方苞。方苞看了无话,又递给张廷玉。张廷玉却又将厚厚一叠明发奏章节略捧给雍正,这才捧读朱批、谕旨。雍正接过浏览着翻看,一共有一百多条节略,都是控告年羹尧横行不法,四处插手政务,安排私人,索贿受贿的情事。不禁笑道:“墙倒众人推,世上人情真如纸薄,只有锦上添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