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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虽尖刻,但却都是事实,高士奇不禁摇了摇头。
“惟因主上学问深博,所以有包容之量。”张廷玉缓了口气说道,“明珠、索额图就是瞧不透这个,所以胆敢在主子身边攫权谋私,谋私犯的是人情,主上尚可容忍;攫权犯的是圣忌,那就非拿掉不可!你是汉人,没有敢往他两个圈子里跳,若真的依附了明珠,恐怕这次最倒霉的就是阁下!”他抬眼看了看目瞪口呆的高士奇,“你以为我是不爱说笑的?我若不做此官,不在此位,一般儿也会弹词奏乐、左怀美人、右携香草的!江村你恐怕就没有想到这个。主上赏识你敏捷诙谐,才华横溢,一旦江郎才尽,犹如红退香消色衰,岂有一保到底之理?”
高士奇听至此,不禁叹道:“君之言确实发聩振聋!仗马一鸣,没有草料啊!”
“倒也不至这样,你这‘仗马’鸣得还少?不过主上爱听罢了,一旦不爱听了,就真的‘没有草料了’!”张廷玉一笑,“我只谨守‘万言万当,不如一默’箴言。”
高士奇望着烛光,细细品嚼着“万言万当,不如一默”这句格言,许久没有说话。
张廷玉的分析一点也不错。二十七日康熙服阙,临朝视事,即会议上书房,商定熊赐履引退的事。
“熊东园,”康熙言下不胜感慨,抚膝沉默良久,方道:“你非走不可么?跟着朕风风雨雨二十多年,就这样弃我而去了?你的那点子差错,朕心里有数,何至于就无可挽留!言官那边,朕自然会替你说话的。”
熊赐履伏在上书房冰冷的青砖地上重重叩了三个头,哽咽着回道:“皇上越是这样说,臣越是无地自容。臣老矣,该从此退归林下,讴歌圣朝,沐浴清化。让位于新进国士,于主上,于臣,于国家社稷都有好处,寸心不敢有一毫欺隐。”康熙看着白发苍苍的熊赐履,点头叹道:“此话也是实情。既如此,处分就免了吧。朕南巡时,看金陵这地方不坏,你不必回湖北,赐一处宅子,就住南京。魏东亭、穆子煦都在那里,你们朝夕也能相聚照应,聊慰晚年光景。朕再南巡,君臣还能再见”说着,豆大的泪珠已滚落下来。见他们如此凄情,旁边跪着的高士奇、索额图和张廷玉也不觉拭泪。
“主上保重!”熊赐履泣道,“臣在南京朝夕尸视,愿吾皇万万年!”说着便欲起身。“不要急嘛,”康熙收泪笑道,“朕还有话吩咐:要保重的是你,作息宴游要节劳,不要再管地方的事,看着他们哪里不对,写折子给朕。你得罪了他们,在哪儿也住不安宁。朕已经命佟国维也进上书房办事,还准备再物色几个,这里的事也不须操心。你是两朝勋旧,善自保养,活得长些,好些,给在朝的人做个榜样!”说罢又叫,“何柱儿!”
“扎!”何柱儿一闪身进来答道。
“带熊赐履至文华殿赐宴!”康熙吩咐道,“朕还要写诗送行,完了你回来拿——哦,对了,叫御膳房抄几样对老年人有益的食膳谱给熊赐履带上,记住了?”
“扎!”何柱儿极精神地打了个千儿,回身搀起熊赐履,一步一步去了。
因狼�和巴海回京述职,还在乾清宫候着,康熙送走了熊赐履,便带着几个人出来。刚要进月华门,见太子胤�带着胤�、胤�从北一路过来,便站住了,问道:“做什么去了?”
“回阿玛的话。”太子躬身笑道,“十三弟今儿个满月,我们弟兄们进去看了看,出来又去御花园练了练功夫”
“你看看你这样子,像个国储么?”康熙阴沉着脸训斥道,“你太祖母下世才几天,你就换上了绫罗!还有老大,你怎么敢和太子一样用明黄荷包:你们都看看人家老三,带着陈梦雷他们的著书,那才是正经事!老四你这么点年纪,怎么就知道了招揽闲人?将邬思道那种不安分的杂种,脏的烂的都弄到你府里,是个什么意思?朕这会儿顾不上和你们算账,你们仔细着!”说罢一甩手进去,弄得几个阿哥直挺挺长跪在地,愕然相顾。张廷玉和高士奇对视一眼,忙跟了进去议事,不在话下。
第153章 争兵权索相入佟府 议西征学士遭驳斥()
明珠的案子就这样搁置了下来。索额图于康熙二十八年奉旨赴尼布楚与罗刹国划定界限,其间康熙便命生母佟佳氏的幼弟佟国维入上书房。佟国维按辈分说是康熙的嫡亲舅舅,按皇家规矩,皇帝不称他舅舅,他就只能是“散秩大臣佟国维”。早在顺治年间,佟国维已挂了一等侍卫的虚衔,不合因跟着明珠赞同撤“三藩”,惹翻了索额图,在冷曹官中压了多少年这才上来。他却不似张廷玉那般儿瞻前顾后,上任伊始便连连提奏,将六部侍郎以上官员重加整顿,汰冗拔贤,一时间吏治刷新,颇得人心,几个政绩卓著的廉吏如于成龙、马齐、王�、范成勋、姚缔虞、郭�等人都加了宫保衔,赏孔雀花翎,晋为一品大员,却把自己儿子隆科多的品秩按例由从二品调整为从三品。待到索额图从尼布楚谈判归来,朝局已是面目全非了。
索额图是二十九年正月初十从东北回来的,皇太子以下出城搭棚设醴郊迎。向康熙面禀了尼布楚缔约经过情形,诸王、贝勒、贝子、各衙门主官便都赶去玉皇庙街,有的邀索额图过府吃酒,有的禀事,有的被汰官员免不了就来撞木钟、诉苦情。索额图却显得从容不迫,迎来送往,浅谈辄止,有说佟国维坏话的,也只一笑置之。
正月十五,索额图奉旨代康熙至天穹殿拈香。回来交旨后,又侍从康熙出顺贞门至大高殿、寿皇殿、钦安殿、斗坛拈香礼拜,这才召集六部主官随康熙到太皇太后灵前行礼致祭。忙乱了一日。出大内时天已擦黑,早见天色阴晦上来,零零星星飘下雪花。
若在往年,今夜还了得?这个时辰早沸腾了,什么社火、高跷、大戏、故事、耍把戏、打莽式、龙灯、狮子早就出动了。但今年是国丧,民间游乐一概禁止,北京城千家万户一色儿全是白纱灯。门前,只有成群的孩子在灯下嬉戏捉迷藏,游人却是稀少。索额图站在西华门硕大无朋的白纱宫灯下怔怔站了一会儿,长吁了一口气,上轿吩咐道,“去佟国维府!”
佟国维新赐府邸坐落西河沿,熟门熟路的,不一时就到了。大轿刚落,索额图哈腰出来,便见靳辅从里头出来。靳辅见是索额图,别转了脸,想装作没看见,自往轿边走去。索额图呵呵一笑叫住了:“紫桓,你这叫做什么?不想理我索老三了?”一把扯住,寒暄道,“多时不见,你就瘦得这样,头发也全白了y辅是待罪之身,您是贵人,怎好沾惹呢?”索额图哈哈大笑,握着靳辅的手道:“你昔日可不是这个脾性儿,真是愈老火性愈大!士大夫居朝为官,荣辱进退何足挂齿?说不定我将来还不及你呢!人情浅薄何至于就到这个地步儿?我算什么贵人,小佟和廷玉才算新贵呢!”
话说得虽很随和,靳辅却听着弦外有音,遂笑道:“什么新贵旧贵我都不理会。蒙圣恩我只得了革职处分,正是无官一身轻!我是为陈潢的事来的,不清不白地把人扣在狱神庙,一扣就是几年,既不定罪,也不放人,算是怎么回事?听说皇上有意起用我去任贵州巡抚,我是请佟相代奏,我老了,请皇上怜惜一下这把老骨头,免了这个差使吧。”
索额图不禁一怔,别人巴不得的事,这老家伙怎么倒推辞?寻思片刻方道:“这也用不着辞。我晓得皇上心里对你并没什么。那年几个台臣吵着要杀你,皇上还说:‘要杀也等河治好了再杀。’如今河治好了,莫不成真的就杀,可不是昏了?”说着便抿嘴儿笑。说到治河,靳辅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来,叹道:“论理我一句也不该说。振甲如今又扒开了萧家渡的缕堤,河道加宽,减水坝置闲无用,两年之内泥沙淤起来,不决口才怪呢!”索额图笑道:“前日接到刑部转来陈潢在狱中的上书,也说的是这档子事。你是革职官,他是罪囚,管这些闲账做什么?如今不比昔年,朝廷有的是钱,决口了再堵就是——决了口不恰证明你是对的?”
一个国家首辅说这样的话,靳辅心头不禁猛地一沉,想想又不能公然反驳,喟然一叹正待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