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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尚早,哪里去走走才好?”康熙伸欠了一下身子说道,“叫下头人传话,找几个本地的绅耆。朕见识见识——这清平世界,朗朗乾坤,哪里就遇着水贼了?”高士奇赔笑岔开话题道:“这里正开中河,御史们都说是虚糜国币,皇上既出去,不妨瞧瞧。果真不必开挖中河,又能省几百万银子呢!”
一语提醒,康熙倒真的想在这里停留两日了。当下说道:“咱们下船。只高士奇和韩刘氏跟着,其余人一概不用侍候。叫索、明两个人歇息一会儿,朕见绅士,他们不能不陪。”几个太监听了,传旨的传旨,余下的赶过来替康熙换便衣。韩刘氏心细如发,因见康熙腰间挂着的荷包,笑道:“老爷子,您打扮得再像个公子,这东西也是幌子——平头百姓谁敢用这颜色?”康熙方笑着摘了丢去。武丹自穆子煦去后,责任重大,也不敢似以前那样粗疏,自出船舷外看了看,黄灿灿的太阳略为西斜,还不到未时,远远骆马镇上人头攒动,料是无事,因叫过素伦,待康熙远去,方带了四五个小侍卫远远跟着护驾。
此时未牌已过,黄鹂、吃杯茶跳枝儿鸣啭,初夏的知了幽幽长鸣。康熙一行三人步行半里之遥便到了骆马镇。这是个六百余年的老镇子了,自北宋熙宁年间黄河南徙,骆马湖被灌,一溃不可收拾。前头近二百里水路一到汛期,湖水倒涌河中,舟楫便不得通行。过往行人一向视为畏途,常在此候汛,免不了就有行商坐贾渐渐聚集,竟成一个大镇。康熙三人一路行来,见街巷两厢肉肆、作坊、珠宝、瓷器、绸缎、鲜鱼、竹木、酒米、汤店、扎作、仵作、酱料、铁器、顾绣三十六行齐全,琳琅满目,看得饶有兴致,见米店插的标牌是五钱一斗,不禁高兴地笑道:“这个价钱最好,再贵了穷人就吃不起,太便宜了做农的也吃不消。”说到粮食,康熙猛地想到早上起来只用了两块云糕,已过去近三个时辰,因笑问韩刘氏,“你儿子的宝号在哪里,咱们不如去扰他一餐,如何?”
韩刘氏刚要答应,高士奇却道:“奴才早就饥火中烧了。这会儿主子到她家,一时哪里就预备停当了?不如找个饭店胡乱吃几口,韩刘氏回去预备一下,晚上再去扰她。主子别忘了,还要上船见士绅呢!”康熙听了笑着点点头,见前头一家大饭店,写着“万家春来”的匾,便踱过来。
三个人刚上台阶,不防里头一阵喧嚷,一个伙计双手推着个蓬头小姑娘,连声嚷着:“出去出去!讨饭也没个眼色,客人没走,就狗似的趴在桌子底下捡骨头!给你米团还打发不了,非要肉汤不可!小破鞋,都照你这样儿,我们生意还做不做了?”那蓬头小丫头生得很单弱,捧着一只小盆子似的破海碗,踉踉跄跄被搡出来,一个不当心,绊在门槛上,身子一仄,正撞在一个旗装女人怀里。那女人急忙一闪,小姑娘早摔在阶下,大海碗摔得稀碎,汤汁子撒了一身。姑娘嘴一撇,“哇”地一声放声大哭。那女人跺脚儿笑骂:“浪蹄子,倒吓了姑奶奶一跳!”围着瞧热闹的人无不开心大笑。韩刘氏不禁双手合十喃喃道:“阿弥陀佛,罪过!”
“老高,叫这女娃跟进来,赏她口饭吃。”康熙见众人有笑有骂有啐的,那么点个小姑娘竟如此受人羞辱,在那边默默流泪,不禁大起恻隐之心。一边吩咐高士奇,自跨步进店。那伙计见康熙戴着一顶红绒结顶的六合一统帽,摇着折扇气度从容地进来,虽不是绫罗裹身,一身府绸灰衫质地考究、做工精良,却也不敢怠慢,将手中搭布一甩,唱歌似的喊道:“老客来了——里头雅座请!”一边让至后边,抹着桌子赔笑道:“想用点什么?”
高士奇和韩刘氏带着姑娘跟进来,见康熙有点不知所措,知道他不会点菜,高士奇便笑道:“我们爷口味高,驼峰熊掌鹿筋这些料你也没有,中下八珍席能办来就成。”伙计笑道:“客人忒也看扁我们了,备货全着呢!方才送走的两位贵客也这么说,小的就要给他们办上八珍席,谁知他们说说罢了,吃了两条黄河鲤鱼就匆匆去了——你知道他们是谁?是河督靳尚书和陈河伯!”康熙听了一怔,差点问出来:“靳辅这么快就来了?陈河伯又是谁?”见高士奇使眼色,方一笑说道:“有意思。不过你也别小瞧了我这不当尚书的——就办上八珍来!”
“是�!不过老客得稍候一时,猩唇发好了就齐全!”见是阔主顾,伙计喜得眉开眼笑,答应着就往外退。康熙摆手止住了,又转身问小姑娘:“你要什么?”
“我?”小姑娘不防康熙突然问到自己,半晌,方红着脸低声道,“求赐一碗排骨足矣”韩刘氏心细,想到伙计前头呵斥的话,便温声说道:“好娃儿,不用怕——敢是你妈坐月子了?”小姑娘撇嘴儿泪眼汪汪看着韩刘氏,默默点了点头。韩刘氏因笑道:“我们主子最是积德行善的,既这么着,跑堂的,你弄一砂锅母鸡熬汤给这孩子,一总儿算在我们账上。”说罢,又摸出两个银角子塞给姑娘。
高士奇目不转睛地看着姑娘,突然问道:“你今年几岁?”
“十四。”
“叫什么名字?”
“若芷”
“姓呢?”
“姓黑。”
高士奇看了看康熙,见康熙正漫不经心地打扇,又问道:“你祖上可是仕宦人家?”姑娘听问这话,低头不言声,只不住用脚尖�着地。见她这样,康熙倒留了心,用目光询问高士奇。高士奇叹道:“我观此女有大家风范,不是书香败落人家,必是祖上为宦。您听听她的名字,再说,哪有叫花子说‘求赐一碗排骨汤足矣’的?——你实说姓什么?”
正在这时,两个伙计一个端着八珍席条盘,一个捧着一锅热腾腾的熬鸡汤进来,把鸡汤专送到若芷面前,说道:“不知哪路神仙显灵,你今儿倒好运气,快拿去喂你那饿不死的娘去吧!”若芷听了没理会,只向康熙三人各叩了个头,端起砂锅不言声去了。康熙笑道:“高江村倒细心,我就没听清楚。”韩刘氏叹道:“世上事原本难说,我们祖上前明不也做过官来?可我也讨过饭,这里头的苦恼就甭说了”高士奇道:“这就是所谓‘君子之泽,五世而斩’了。”
三个人说着话,方吃得半饱,便听满街人吵嚷叫喊成一片,却再听不出喊的什么。康熙便叫进伙计问道:“这起反了似的,是怎么回事?”伙计躬身赔笑道:“刘铁成再大的胆,白日也不敢来借粮——起反是没有的事。那贱丫头没福消受老客的赏赐,出事儿了”
“怎么了?”康熙放下筷子问道。
伙计迟疑了一下,说道:“我也是听人家一言半语说,河泊所齐管带的小舅子方付清,和几个闲汉在大河沿蔡家棚吃酒。见这叫花子端了一锅鸡汤往五通祠去,几个醉猫要买来下酒,她自然不肯,被抢了去。不想她气性大,一头栽进黄河,人们都在岸上干嚷救人呢——这是她命不济,与客官不相干的——”
“竟有这等事!”康熙顿时勃然大怒,“啪”地一声,拍得满桌酒菜跳起老高——立起身便走。刚到店门口,便被那堂倌扯住,变了脸说道:“不会账就这么拍拍屁股走了?想混吃不成?”
早已悄悄在店门口守望的武丹见康熙被人扯了,一声不吭跃上来将伙计劈胸提起,一个老大耳刮子打去,又顺手一搡,那伙计后退七八步,一屁股�在地下发怔,半边脸早紫涨起来。高士奇顾不得说话,将一块二十两的大银扔过去,便跟着康熙直奔黄河沿。
菜花汛汛头已经到了。上游浩浩荡荡的黄水打着漩涡,裹挟着泥沙、麦草、树叶向下倾泻,浑浊的排浪散发着腥味,将骆马湖石堤拍击得刷刷作响。康熙赶到时,河岸上站满了人,都张着眼看远处时沉时浮的若芷——离岸已将有半里之遥——有的大声喊“救人”,有的撮着牙花子看热闹,有的惶惶不安地议论。康熙在岸边翘首而望,因附近无船,也只干着急。回头看时,韩刘氏合十念佛,高士奇一脸苦笑,知道他们也无良策。正懊恼间,康熙见一个丝瓜棚下几个人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