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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先生!”穆子煦大吃一惊,“这就是杨起隆,假朱三太子?”他在康熙十二年随皇帝夜访牛街清真寺,曾与“三太子”有过一面之交,那是怎样风流倜傥、儒雅俊秀的一个青年书生,十年岁月,怎么就成了这样一个干瘦的半老头儿?正自寻思,却听杨起隆冷笑道:“你好大口气,要不是葛制台,这山上的草早就被人踩平了,那还成什么事!”觉圆不以为然地说道:“我真不知你在这儿下这么大功夫做什么,你不是还有几十处黑店,还有洪泽湖的刘铁成四五百号人嘛!这真有点守株待兔。再说,寺里一个接一个杀人,外人见圆寂的多了,岂不起疑?”
“老百姓知道什么?他们起不了疑。”杨起隆嘴里嚼着一片茶叶说道,“南京知府,罢官了;张伯年,调走了;你怕什么?那个主儿精明过人,却有一宗儿毛病:好奇,爱作微服出访。我在这上头栽过他手里,还要叫他在这上头栽倒——别处我有别的安排,你只管听我的就是了!”
“我真服你这水滴石穿的拗性子。”觉圆叹道,“难道事情成功,还能轮到阁下坐龙廷?还不是替他人作嫁衣裳。”
“这,我知道。我恨,我只要解恨!”杨起隆站起身来,眼中发出绿幽幽的光,“山林遗老们只会做文章,如今又一个个去拍当今的马屁,我要羞辱他们,叫他们知道大明孤臣孽子的心永不会和满鞑子贴在一起!”说罢,目光一转道,“时候到了,咱们走吧——我记得今晚该轮到十四号馒头馅了?”说罢二人推开石屋西小门一径出去。穆子煦和清风交换了一下神色,翻窗穿过石屋,在后遥遥跟着。
乍从石壁夹墙出来,但见禅山外气寒风急,暗夜中竹树婆娑,枫叶呜咽,伴着山下扬子江的咆哮声,阴森可怖,令人毛骨悚然。杨起隆二人掌着西瓜灯飘忽不定向山下迤逦而去,一路偶尔说笑,并不知身后跟着两个身负武功的人。穆子煦却满腹狐疑,揣度着“馒头馅”是什么意思。
移时,杨起隆和觉圆来到一片黑沉沉的僧舍跟前,这里点着几盏昏暗的羊角风灯,在风中闪动。一个沙弥见他们来,忙迎上来,合掌说道:“弟子性空,迎候舵主,堂头大和尚!”
“预备好了?”觉圆问道。
“十四号僧智通已经起驾!”
“在老地方?”
“江水落潮,圆寂蒲团向前移动七尺。”
觉圆听了回头来,将手一让,说道:“杨舵主,请!”杨起隆也不答话,一颔首便向江畔走去。
穆子煦突然感到一种极大的恐怖袭上心头,大冷的天,冷汗涔然流下,脖子里又湿又痒,正自心神不定,清风拍着他的肩头,阴沉沉说道:“跟着,看看他们怎样杀人。”
圆寂之地很快就到了,长江岸边沙滩上堆着一垛干柴,足有房子来高,上小下大叠得齐整。江岸浅滩压水亭搭着一个木架,岸上不远处放着一块两扇门大的厚木板。板中央刀刃向上插一把磨得风快的锯齿刀,在几盏羊角灯下隐隐闪着寒光,近刀柄处还有茶杯大的一个洞用来放血。杨起隆尽管已看过几次这种惨剧,到此仍不自禁打了个寒噤。
被架上来的智通肥白得面团一样,没有一点血色。大约自入庙当了馒头馅便被强用药水喂了,合掌趺坐在沙地上一动不动,除了眼睛偶尔转一下,全不似活人。清风知道这群恶僧中高手甚多,也不敢太靠近,远远地看不分明,只听觉圆柔声唤道:
“智通”
智通嚅动了一下嘴唇,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你本是囚牢待死之人,剃度三年即成正果,舍地狱之门,登极乐世界,你好造化。”觉圆轻声说道,“自今而后,尔永无膏油果腹之乐,亦无枯坐禅床之苦,无眼耳鼻舌身意,亦无喜怒哀欲爱恶。万缘俱空,入大罗汉至境。今日师父送你——舍利子塔你坐稳了!”说罢将手一摆,四个膀粗腰圆的沙弥熟练地将刀板架在江上,搀过智通,将刀尖对准下部肛门猛力一按很简单,穆子煦和清风还没弄清怎么回事,智通已是“圆寂”了——血水从下边木板窍窦处汩汩直泻,淌入川流不息的江中。
“阿弥陀佛!”杨起隆和觉圆一齐合掌低颂佛号,“寂灭世界诸无生相,舍利子,于智通舍身求法,则苦海超脱——设有地狱诸相,舍利子求法不吝吾身。吾辈不下地狱,谁下地狱?”在场的几十个和尚也都口中念念有词。
第141章 清风道人仗义救友 奸诈总督惊惶受勘()
在树丛中隐藏着的穆子煦全身毛发都倒竖起来,双手一撑就要站起,清风忙小声道:“鱼壳在里头!他是我师祖的关山门弟子,又有这么多人”一语未终,那边江岸早有人厉声喝道:“什么人?出来!”随着话音,一支钢镖带着风声飞了过来,“啪”地钉在他们隐身的一株马尾松上。清风没再说话,身子一蹿,早到一丈开外的空场上,拱手说道:
“鱼师叔,清风在此听了多时,师叔一别九年,风采如旧,晚辈不胜欣羡!”
穆子煦正犹豫间,那个叫鱼壳的和尚已飘然而来,正是刚才向杨起隆禀事的沙弥,年纪不过二十八九,突然转身向着穆子煦这边道:“何方高人?请出来叙话!”穆子煦知道已无法隐身,便一纵跃了出来,笑嘻嘻打了一躬,近前说道:“我已看明白了。性泯这个‘馒头馅’就这样,将披上大红袈裟,架上柴山,往下一按在万目睽睽中就地涅�圆寂,然后一把火烧干净——明年五月性明也是如法炮制——真乃奇思奇想,丛林古刹之灵秀齐集于金陵毗卢院了!”
鱼壳将手一摆,二十多个僧人“噌”地拔出匕首,围成扇面儿慢慢逼近,杨起隆和觉圆只远远站着看。鱼壳没理会穆子煦的挖苦,转脸向清风格格一笑,说道:“这人像是鹰犬爪牙,你一个出家人,和他掺和什么?是古月命你来的?”清风暗自拿足了劲,说道:“九年前因师叔采花,被赶出山门,当时我曾在师父跟前怎样说情,您忘了么?想不到您出来做如此行径,真令人可叹。宫山师父很后悔,特命我请您回去,红尘之事不管也罢了。”鱼壳冷冷说道:“我已皈依佛门,岂有再回终南之理?胡宫山奉师命出山助吴三桂反清复明,居然倒戈助康熙,还有脸来教训我!”说着一掌向清风劈来,清风身子一摆,用一个“郭巨埋子”手法,将来掌紧紧一夹,二掌相击,发出铮铮金石之音!鱼壳一怔,后跃一步,点头道:“果然长进了!”
清风一边从背上抽出拂尘应敌,一边微笑道:“不是我有长进,是师叔采花过多,身子淘虚了!”“刷”地一拂尘打向一边,一个满脸横肉的和尚着了一下,“妈”地叫一声捂着脸满地打滚儿。其余的和尚见动上了手,将手中匕首一挥便来攻穆子煦。霎时,江岸上,白刃交错,黄沙骤起,一群人已厮打成一团。穆子煦眼见难以应付,清风和鱼壳交手也是攻少守多,心下不禁暗惊:若是自己独自闯山,早就命归黄泉了!情急间灵机一动,穆子煦大喝一声:“胡宫山,你这狗肉道士,这时候才来!”
正在酣斗的鱼壳听说胡宫山亲自来了,吓得心里一慌,瞥眼向穆子煦这边看时,大腿上早被清风刷了一拂尘,马尾中掺着的钢丝立时扫破了裤子,从腿上刮下一块皮来。清风近前一步,运力于掌,洞穿牛腹般直搠下去。鱼壳情急,就地一个鱼跃闪过这一击,回身一脚,正蹬在清风肋间,清风咬着牙,运尽力量向鱼壳脸上又扫一拂尘,那鱼壳顿时满头是血,一声不吭歪倒在沙滩上。清风也受了重伤,嗓子一甜,吐出一口血来。倒在地下调息养命。两个功夫最强的都受了重伤,其余的和尚将穆子煦围在核心,连觉圆也过来助打太平拳,把个穆子煦累得汗流气喘,只用那把削铁如泥的匕首左刺右挡护定了身子,忙中偷眼看时,杨起隆早已走得无影无踪。
正危急间,听得莫愁湖对岸拱辰台炮声三响,正是子牌正刻时分,到处亮起了火把。在长江上流有三艘官舰灯火辉煌顺水而下,山上山下不知有多少官军,杀声动地而来。围着穆子煦的二十几个和尚已被打倒了两三个,其余的正自发呆,又被穆子煦匕首削倒了四五个,其余的发一声喊,没头苍蝇般四散逃去。穆子煦恨煞了觉圆,眼见他也要走,几个跨步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