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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联轿来到绳匠胡同刑部衙门。司官们早就散了,只刑部尚书王士祯如约等着,见他们来,一点也不怠慢,便命人搬来厚厚一叠案卷。高士奇随随便便翻阅了一会儿,便和王士祯东拉西扯地闲谈,询问王士祯:“渔洋诗话杀青了没有?送我一部看看如何”又从卷宗里抽出一份抄家清单,叫过书吏道:“抄一份给我。”李光地却闷声不响,一本一本翻看着讯供笔录。他心里不禁暗自吃惊:事情远比高士奇说的严重得多。张伯年除了支持纵容举子闹贡院,还有贪墨受贿的罪,虽说他自己坚不承认,但一应干证、结账清单俱都实实在在,收受盐商年规银三千两,侵吞龙江关税银一万余两,又无故枷责总督府戈什哈致死。这两条兀自可恕,张伯年竟把金陵一个叫“南市楼”的废妓院改为“乡约讲堂”,每逢朔日在这里召集诸生宣讲康熙的“圣训十六条”,且堂上居然挂出“天语叮咛”的匾!别的都不说,仅此一罪就够送他去西市的了!
“说起来伯年还是我的同年。”王士祯见李光地看得额上出汗,在旁叹道,“这实在爱莫能助啊!唉南京会勘的偏是满尚书阿山和葛礼,恰似火上浇油——一千多名秀才建幡签名坐在衙前硬保伯年,声称要北上叩阍,江宁商民罢市响应瞧着是好心,却是帮倒忙儿!”说着,递过一本黄绫折本道,“李大人请看朱批。”
李光地有点迟疑地接过来,一翻看便见血红的朱批赫然在目:
�张伯年身为封疆大吏,行为乃如此卑污不堪。辄敢侮慢朕躬,离间满汉君臣,阻造南巡行宫,又以狎邪之地为宣讲圣谕之堂,实属无父无君之徒,情殊可恨!着刑部核实各节无误,即从重议罪奏朕。钦此!
�字迹十分潦草,显然是康熙盛怒之下写的。李光地小心地合上折子,问道:“渔洋兄,这阻造南巡行宫,并没见有供讯呀!”
“扣盐商和关金的一万三千两就是。”王士祯苦笑道,“这项银子是葛礼抽来造行宫用的,张伯年扣了,又枷死了总督府索银的戈什哈,你没有看仔细。”高士奇转着眼珠子,手指捏得山响,问道:“刑部谳的什么刑?”王士祯摇头道:“这种罪有什么议头!大家说应定大辟,我改了绞立决,略尽年谊罢了。”
大辟就是砍头。高士奇略一思索,说道:“老兄,大辟还是对的,你议得再重些,就难撕掳掉他的死罪了——给下头打个招呼,说我高士奇要保他。你那个狱神庙不是人住的地方,他年近六十,还有个八十多岁的老爷子,人折腾死了,还救什么?”说罢起身拉着李光地的手道,“这儿不是办这事的地方,咱们先走吧!”当晚二人在高士奇府邸商议着,由高士奇缮折,为张伯年辩冤。直到深夜,李光地仔细看了稿样,署了名时,自鸣钟已敲了两下。因见李光地要辞,高士奇说道:“晋卿,这件事干系甚大,葛礼现是国戚,又与索老三有瓜葛,你好生想想。若肯,明日我就递上去,若勉强,就罢了,免得于你不利。”
“你把我看成何等样人了?”李光地大声道,“你只管去吧!”说罢竟自去了。
第二日下起��细雨,高士奇坐在绿呢官轿里,心绪有点不安。这一个科场案实际上连着两个上书房大臣。弄得好,自然落得个清廉耿直的名声,而且抹去了自己是“明珠一伙”的恶名,弄不好便有两面受攻之虞。而且高士奇也有点疑惑,既然事涉索额图,何以李光地也如此爽快地就答应了?莫不成他估摸着要进上书房,和自己一样,也要和索额图扯开距离?想到这里他情不自禁地一笑,大轿落在西华门首。他直趋上书房来见康熙。
康熙不在上书房。他请了苏麻喇姑,正在养心殿演算数学,新进封的贵妃小秀在一旁磨墨侍候。苏麻喇姑看康熙解到精微之处,不禁点头微笑,转眼见小秀呆呆站着,便问:“贵主儿,你气色很不好啊,是哪里欠安?”
“没没有。”小秀有点不好意思地答道。
“哦,朕倒忘了!”康熙恍然搁下了笔,笑道,“你不该站着侍候,苏大师又不是外人,就说了又何妨?她身上已两个月没来了,昨儿诊脉,说有喜了!”说着便命人搬来一张春凳。苏麻喇姑算了算,笑道:“秀贵人要生下皇子来,就是十三爷了!”正说着,太监何柱儿进来,轻声道:“主子爷,高士奇递牌子请见呢!”康熙笑道:“朕正要传他来问问,靳辅修中河的库银拨去没有。传话出去,叫他养心殿来见!”阿秀原本身体不支,要请辞出去,听到这话反而不走了,起身斟了两杯茶奉给康熙和苏麻喇姑。
高士奇浑身湿漉漉地从雨地里进来。高士奇还是头一回进宫苑深处这座养心殿,只觉得满院青紫�蕴,金碧辉煌,比上书房庄严华贵得多,因心中有事也无暇细看,甩了袖子便在丹墀下跪了报名。
“是高江村?”康熙在里头呵呵一笑,大声道,“免礼进来吧!这个天气怎么不带雨具?——拿件衣服给他换过!”
高士奇为争张伯年生死而来,心里怀着鬼胎,听康熙如此亲切和蔼,略觉安心,更衣过来,虽免了大礼,还是就地打千儿请了个安,笑道:“主子又演算数学了,听梅�成说,圣上算学已是海内独步,他和陈厚耀都跟不上了!”一边说,一边笑着合掌问苏麻喇姑的安,又给小秀打千儿道,“请贵主儿安!”
“不习数学不成啊!”康熙叹道,“如今做皇帝已不比秦汉时,只懂用人将将之道,那就太平庸了——你来得倒正好,朕正想找你来问呢,靳辅开中河缺的十万银子,发下去了没有?”高士奇忙笑道:“奴才去户部问过了,这十万银子原已从库中提出来要解送清江的,近来部里接到于成龙的咨文,说这笔银子并不是往中河上用的,靳辅历年治河,河督上存银足够开中河之用。这笔银子乃是靳辅和陈潢商议好了,要加修下河入海堤岸用。因为几位大员意见不一,户部又按住了,要请旨之后再行发给呢!”康熙说道:“下河乃是黄河入海之口,工程关系紧要。朕看靳辅奏议,夹河筑堤,可淤良田五万顷,这个数目不小啊!于成龙这人怎么弄的,总闹别扭?”
高士奇略一思索,说道:“奴才不懂水利,但于成龙也是好心,怕下河夹堤于漕运不利,误了皇上大事。以奴才之见,这件事还是依着靳辅为好。”“朕知道于成龙是个好官,但过于固执,行事不无偏激。”康熙把玩着扇子说道,“百姓和秀才打官司,他心里偏向百姓,秀才和乡绅打官司,他又偏向秀才。这不好。凡事都有天理王法管着,得循理而行。”高士奇想想,于成龙确实是这个做派,不禁一笑,正想回话,却听康熙问道:“这个陈潢是什么人,和靳辅又是什么关系?但凡六部和江南官员说到治河的奏折,十有九要提到这个名字,靳辅却又没有保本,真是怪哉!”
“陈潢乃是治河英才!”高士奇瞥了秀贵人一眼,见阿秀的脸色苍白得没一点血色,良久才缓缓说道:“此人因命中五行缺水,自幼秉承家训习学水利,壮年游遍五湖四海,于江河流势治理之道无不熟悉,恰因爱水如命,有志于经略河道,既误了举业亦误了青春,是靳辅的第一幕僚。至于靳辅,倒也不是昧功不保,大抵因陈潢以新法治河,招怨太多,事情未收全功,就保奏陈潢,恐于陈潢不利。这是奴才的小见识,未必真切。”康熙不禁笑叹道:“看来人真不愧万物之灵,没有一个不使小心眼儿的,朕就是神仙也格不尽这些物理儿!——只你怎么就知道得如此详细?”高士奇忙道:“于成龙、靳辅都是奴才的朋友,常有书札往来。陈潢钱塘人,自幼和奴才相交,自然略知道些。”说罢一笑,苏麻喇姑见高士奇如此乖猾,便道:“你可真行,他们两个冰炭不同炉,偏又都是你的朋友!”
康熙沉吟了一下,叹道:“既是如此,那十万银子稍等等再发吧。能省一点是一点,推迟一日好一日。你明日写信给飞扬古,叫他回京省亲,给他一个月的假。不可说是朕的意思,朕要看看这个人。眼前他就是个花钱的主儿,一年上百万的银子,没个动静就完了。看来钱这个东西真好,人人都爱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