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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河帝王系列·康雍乾-第1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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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大,请出祖姥姥的龙头杖,把云板敲起!”张姥姥冷知一声,“张家有了劫贼,叫孔府的人一体来救!”

    “扎!”那位替伍次友开门的老年长随答应一声,拔脚便向后走。

    “哎哎,哎!”孔令培顿时慌了手脚。孔家家法极是厉害,他在孔家辈分甚低,因素来行为不端,族中很有几个恨得牙痒痒的。云板一响,孔府上下齐来救援,见搜的又是这惹不起的张姥姥家,当场将他打死,或沉潭活埋都是可能的。孔令培此时见到这一步,忙摇手赔笑道:“嗐!小侄也是吃屎昏了头。您老不必与小侄一般见识,小侄离开这里就是了!”说完,转脸训斥带来的几个衙役:“死尸!还不快走——就在这方圆守定了,不信他们还会飞了出去!”

    伍次友和云娘听到前院渐渐没了动静,放下心来。但张姥姥这一整天却没再过来,茶饭都由张大过来调理,偶尔也听到她在院里院外督率家人,安置地里活计,自己带人到作坊织布。直到掌灯时分,这个神秘的张姥姥才带着一个郎中来给二人瞧病,又命人去抓药,另给云娘安排住房。待汤饭用过,一切妥帖,这才到西厢屋坐了笑道:“原说去去就来的,谁想闹了那么一出。白天忙,只好晚上来了——我是个做庄稼的,没有那些陪客的礼数,你们不要怪我了。”

    云娘和伍次友歇息了一天,老鸡熬汤养得精神好了许多。伍次友便走了过来向张姥姥深深一揖,坐在旁边椅子上。云娘道:“大娘待我们这样厚恩,将来总有一天报答您老的。”

    “你们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个大概。”张姥姥笑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嘛!孔家这个令培,起小儿看还不坏,没想到越长越不是东西!半年前头回见了郑春友,回来便又是钟三郎,又是吴三桂,又是要出真命天子,中了邪似的!没瞧瞧自前年以来停了圈地,地百姓才过了几天安生日子?没来由只盼着天下大乱!什么夷人不夷人的话不懂,老百姓家谁管那黄子,康熙尊孔尊孟,敬天敬祖,行事又这么通情达理,我瞧着也是中国人!”说罢便笑。伍次友听着,目中灼灼生光,这话很能提他的谈兴,但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抬头看看这农妇一样的张姥姥,低头感慨地叹一口气。

    “他都说了我们些什么?”云娘笑问。

    “说了——你是个大响马,他叫于六——是于七的兄弟,还说这是郑府台讯实了的。”

    “姥姥,您怎么想呢?”

    “他都是些屁话,谁不知道那个郑春友又想着害人?头年杀了个于五,又有个于八,都成了反贼!想杀谁,谁就是反贼!”张姥姥连叹带说,“于七造反年间,我才十几岁,哪里能有个于六像他这个岁数的?——说到你,那更不像了,这么娇滴滴的一个黄花姑娘家,怎么会是响马?阿弥陀佛,罪过呀!”

    “姥姥您深明大义,”云娘笑道,“不瞒您说,我倒真是个‘响马’出身呢!”她心中十二分感念张姥姥,再不存半点戒心,便将自己从小的遭际,如何到了汪家,又几乎被害,怎样上终南山,又为什么下山,救了伍次友,伍次友又是怎样一个人一五一十徐徐说给张姥姥听。张姥姥听了,一会儿泪光闪闪,一会儿毛发森森,一会儿闭目微笑,一会儿怒气填胸。

    “你们大难不死,真是再世为人了。”听完云娘的话,半天张姥姥才叹道,“这比大书、鼓词里头说的事还热闹几倍。要不是见了你们,说什么我也不会相信——既如此,那位苏姑娘已经皈依我佛,我瞧着你俩,天造地设的一对儿,怎么就不能——”

    空气突然凝结了。云娘飞红了脸,叹口气低下了头,伍次友痴痴地望着窗外的暗夜,外面的冷风微带啸音,正无休止地响着。

    “不说这些了。”张姥姥见二人神情尴尬,笑道,“你们先在这里安生住下来,就是兄妹也罢。我还有桩心事,伍先生文才这么好,不使也怪可惜的。这里的石门山有座庵子,孔家有个秀才名叫尚任,号叫聘之,在那里读书。等伍先生的病好了,不妨过去盘桓一些时候。等平静了,你再陪他到北京去见皇上,这岂不是两全其美?”说完便欲起身告辞。

    云娘见她要走,心里有些舍不得,忙道:“姥姥别忙,早着呢!今日这事我心里有点不解:听说孔家在山东势力很大,官府都依着它,怎么这孔令培倒像是怕姥姥似的,您怎么就镇得住他呢?”

    伍次友睁大了眼睛盯着张姥姥,这也是一天来萦绕在他心里的一个绝大疑问。

第74章 张姥姥闲说乱世典 伍次友赞评桃花扇() 
“说起这话,就一言难尽了!”张姥姥起身为伍、李二人各倒了一杯茶,又吩咐人“药煎好了就快送过来”,这才坐下叹道,“这个故事外头人知道的很少,我们两家也都不张扬——说起来又七百多年的光阴了!”

    听见这话,云娘不禁一怔。伍次友心中推算,七百年前,正是后唐五代之时——他也没有料到,张孔两家竟有这么深的渊源。

    张姥姥呷了一口茶继续说道:“那时正是后梁年间,因天下大乱,孔府的家道也就中落了。”

    “当时的第四十二代老公爷孔光嗣,已是三代单传,老公爷望五十的人才得了个麟儿,起名叫孔仁玉。三千亩地一棵谷,就这么一根独苗,怕在府里养不活,便叫奶妈子抱回家去养——就是我们张家头一辈姥姥,离现在已经传了二十一世。”

    伍次友听至此,不禁点头:原来这“姥姥”也是张家世袭的。

    “当时有个洒扫户叫刘末,因进府当差,改名叫孔末。老公爷瞧着他勤谨靠实,就把府库、名器、财帛和阙里六十宗户本支孔家的谱牒都交给了他掌管,开初人们也没当回事。”

    “他是个洒扫户么?”云娘问道,“不是听说孔家‘男不能为奴,女不能为婢’么?”

    “那是明朝以后才定的男不为奴,女不为婢,前头进孔府当差都得改为孔姓。”张姥姥解释道,“——谁想这孔末见世道乱了,就在府中作耗,盗了府库的银子,又私改了祖宗谱牒,日子久了,竟没人不说他原本就姓孔,是圣人的血脉。”

    “乾化三年八月十五,老公爷在花园里设了酒筵,请阖府伙计吃酒。孔末在旁掌筵,喝到二更天,扶着醉醺醺的老公爷回房,趁没人,竟下毒手勒死了老人家。”

    说到这里,云娘忍不住问:“这奴才如此大胆,官府难道就瞧着不管?”

    “好姑娘哩,那时正逢天下大乱!”张姥姥拍手叹道:“五十年来换了五个朝廷,哪个官府有心管这些子事?”

    “那孩子呢?”云娘又问,“过八月十五,难道不接回府去?”张姥姥点头道:“孩子命大,那日正好发烧,公爷倒是派人来接过一回,因风大,姥姥不让回去——那孔末杀了老公爷,出来召集孔府的人说:老公爷已经归天,临死有话,叫他孔末接印。还说孔仁玉是老公爷的侍妾与外人的私生子儿,接不得孔氏香烟,命人抓来杀掉。满府的人早被他用钱买通了,一群打手嗷嗷叫着,又是打灯笼燃火把,又是举刀枪棍棒,直往张家奔来。”

    “姥姥一家人欢欢喜喜拜完月老儿,已是后半夜了,正要睡觉,听见门外像发大水似地嚎叫声,不知出了什么事,一开门,原来是孔末带着几十个人蜂拥进来——一下子把姥姥吓愣了。孔末在灯影里,手里提着一把铮亮的刀,立逼姥姥交出孔仁玉来,若不答应,便满门杀绝!”

    “姥姥哆哆嗦嗦进了里间,见自己最小的娇子狗儿正和仁玉在炕上争月饼,叽叽嘎嘎地满炕爬上去一把抱起仁玉,亲了亲,眼泪像断线珠子一样落了下来。欲待往外抱,实在割舍不得;又抱起狗儿,狗儿两只温乎乎的小手拿着月饼直往姥姥口里塞,口里叫着‘娘,吃,吃,吃嘛!’娘生孩儿养,哪个都是心头肉啊!”

    说到这里,张姥姥凄声长叹,伍次友早已明白,望着幽幽灯光不言语,云娘的泪水已是顺颊而下。

    张姥姥擦了擦眼又道:“姥姥正迟疑间,门‘哗’地被推开了!孔末一步跨进屋里,杀气腾腾地问:‘哪个是孔仁玉?’两个孩子见这个阵仗,吓得‘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母子三个抱成一团,哭得天昏地暗姥姥暗想,我好歹有三个儿,可孔家只这一条血根!咬了咬牙抱起狗儿递给了孔末那狗儿又惊又怕,抱着姥姥脖子死不丢手,哭着叫:‘娘,我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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