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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河帝王系列·康雍乾-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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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伍次友却是漫不经心一边用温毛巾擦脸,一边说道:“国家取贤才,便应允许立言不讳。怕什么,我又没诋毁朝廷!”何桂柱听了心中暗暗叫苦,摇头道:“朝廷?现在鳌中堂就是朝廷!不过苏克萨哈中堂是正主考。这样的策卷帘官也未必敢拿给鳌中堂看呢!”伍次友将两脚泡在盆子里,冷笑道:“我倒想要他读读,这样的乱圈乱换民田,逼得百姓上山为盗,入城做贼,算不算祸国殃民!”

    话愈说愈拧,伍次友脸色又阴沉下来。说实在的,出场后他自己也颇有点忐忑不安。他原来打腹稿是写“井田”,想含沙射影地议一下圈地,谁知一破题引了一句吕氏春秋中的“上胡不法先王之法”,写着写着就转到圈地这一极重要的国策上来,一发而不可收拾。“井田不可复”,这个拟定的题目,在最后往上写时,怎么看都是个文不对题。心一横,便索性写成论圈地乱国。当下心里挺得意,至于后果倒也没多想。现在听众人一说,也有点乱了方寸。

    发了一阵呆,回过神来,伍次友笑笑说:“此乃时也运也命也数也,该怎么就怎么,随它吧!”

    五六天没有消息,明珠心里很不踏实,一夜没睡,第二天起了个早,盥洗干净,敲开东市一家香火店的门,买了一包信香回来。燃着了,取下室内悬着的一面铜镜,跪在地下祷告一番,口中念念有词。

    祷祝后悄悄带了镜子又开门出来。

    这叫“镜卜”。再接下来的程序是,揣着镜子出门,将见到的人的第一段话,取回来分析。这就是“镜神”对你的启示了。

    天刚刚放明,街上的人稀稀落落,并没人闲谈。他拐了一个弯,却见一个人正与卖韭菜的争价:“讲好三文一斤,怎的又不行了?你这韭菜隔了夜,不很新鲜!”

    “啧啧!您瞧这茬口,您瞧这露水!有一根儿是昨儿割的,您踢了我这摊子!”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走哇?五文!你凉快凉快吧!”买者说罢扬长而去。那卖韭菜的把担子挑起来,一边说:“您放心,这菜呀,喂不了兔子!卖不了自个吃,我就不信!奶奶的。”

    听了这几句话,明珠如堕五里雾中,一路思量着往回走:“韭菜是割了的但茬口又是昨儿的你凉快凉快卖不了自个吃——乱死了,这都是些什么玩艺呢?句句都像是不吉祥,但似乎又都没什么。我就不信,似乎有点什么想头,但也未必”明珠想得头都大了,也还是不得要领。

    回到店中,却见魏东亭、何桂柱也在伍次友处。三人正说得高兴,见明珠进来,忙起身让座。魏东亭笑道:“大清早儿就出去了,什么事这么急?”

    明珠笑着将“镜听”来的话告诉了众人。何桂柱先“噗嗤”一声笑了:“镜听是老娘儿们的玩艺儿,哪有大男子汉揣着个镜子贼似地去偷听别人话的?我知道您的心事,一是想问一问功名,二是想卜一下吉凶,我看不如扶乩。”

    店里现存的香表烧纸,伙计们抬了沙盘,请了乩架,一个大丁字尺似的架棍下悬着一支木笔。明珠煞有介事地焚香祷告了,说道:“我先替大哥求!”

    魏东亭和何桂柱一头一个扶了架,只见那支木笔飞也似地动起来,连着在沙盘上划了几个圆圈,又横着拉了一道。这一图画却正触了伍次友的心事,由不得留起神来看,只见那笔停了停,批出字来,却是一首忆秦娥:

    关山月,直道难行阙如铁,阙如铁,步步行来,步步蹉跌。玉楼诏饮梦何杰,拱手古道难相别。难相别,儿女情长,皎性自洁!

    伍次友看了呵呵笑道:“这雅仙倒也真是知音,不管它是吉是凶,真合了我的兴味!”接着又看明珠的,却只是一个“捉”字,再也请不出字来。

    明珠急得跪下说道:“还请大仙多赐几字,这一个字实难解析。”说完便用手抹平了沙盘,眼巴巴望着那乩。那架子只略动了动,看时,依旧是一个“捉”字,竟不动了。明珠还欲再求,何桂柱劝道:“不必再问,必是这一个字,你便终生受用不尽。”

    于是众人围了伍次友,请他来解破。伍次友笑道:“我素来不信这些骗人之术。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岂能委之于鬼神?”他沉吟了一下又说,“不过也不妨当作儿戏,我的这首忆秦娥,下半阕的不讲,前半阕‘步步行来,步步蹉跌’便定了基调,既然‘阙如铁’,当然是推不开的了。后半阕漫撒五湖,倒似乎并无大害,不过没有功名而已。——至于‘捉’字,可拆为‘手足并用’或‘手舞足蹈’之意,预兆有吉庆之事。”明珠笑道:“手足并用是玩武的,难道我靠打架吃饭?”

    魏东亭从旁插言道:“也难讲——伍先生,兄弟倒觉得‘玉楼诏饮’、‘皎性自洁’这些个词儿很有意思呢。”

    伍次友笑道:“‘玉楼诏饮’套李长吉临终‘玉楼赴召’之典,最不吉利的了,有什么好?‘皎性自洁’不过说‘怀中似月’或‘袖里清风’,倒正合了儒生身份。”一席话说得大家解颐而笑。

    魏东亭笑了笑,又说:“伍先生,看来你是无意于功名的了?”伍次友笑道:“超脱而已,若说无意功名,我来这繁华京师连败连考做什么?功名之于君子只可直中取,不可曲中求耳!”

    魏东亭拱拱手又道:“先生雅量高致,令人敬佩。不过先生秉笔直陈时政,难道不怕得罪当朝权贵么?”伍次友冷笑道:“功名,草芥耳!再大不了像明珠兄弟‘镜听’来的,叫他们割了‘韭菜’去!”

    众人听这话头说得很重,虽然诙谐,却不敢插科打诨随便嬉笑,不禁有些凛然。魏东亭却不动声色,问道:“先生下一步作何打算?”

    伍次友正待回答,忽听大门外报喜锣一片声响,几个街混子手里拿着喜帖闯了进来嚷道:“哪一位是明珠老爷?恭喜高中了!”

    明珠听得这一声报,急忙起身,忽然觉得心慌腿软,眼一花又跌坐在椅子上。伍次友高兴得立起身来招呼:“拿酒来,给明珠兄弟贺喜!”

    魏东亭走上前,用手扳着明珠的肩头说道:“表台,可喜可贺呀!”这何桂柱心里暗叫一声:“惭愧!还是二爷有眼力,差点在这店门口糟蹋了贵人!”三步并两步上前来叩头,口里说道:“明珠老爷,小的给你叩喜了!”

    明珠这下子才从如醉如痴中清醒过来,忙挽起何桂柱说道:“喜,大家都喜!你与我有恩,不可行此大礼。”报子们早在一旁嚷着:“请老爷赏酒钱!”魏东亭从身上摸出一锭约五六两银子说:“换成钱大家乐去吧!”那打头的摘下毡帽接了赏银,带着混儿们欢天喜地地去了。

    伙计们早已将菜蔬摆布停当,大家安席就座,仍是伍次友坐了上面,魏东亭、明珠打横儿坐下,何桂柱在下头把盏。酒过三巡,伍次友脸上容光焕发,说道:“次友原就打算今日备一桌酒席约请朋友的,想这几日就和大家辞行,与明珠兄弟一同南归。现在明珠弟既已中了,倒要盘桓几日,大家高兴高兴再去。”明珠笑道:“小弟能有今日侥幸,全托着大哥的福分!大哥道德文章,名满天下,何妨再等一科,那是必中无疑的!”伍次友笑而不答,却见旁座的魏东亭低着头抿嘴而笑,遂问道:“魏贤弟,你笑什么?”

    魏东亭见问,忙说:“我以为表弟说的甚是。伍先生就再等一科又有何妨?”伍次友道:“明珠弟乃是否极泰来,我原料他今科是必中的,等了这几日不见消息,以为也罢了,不想还是料准了,倒去了我一件心事。说到文章道德,愚兄十分惭愧,岂不知因文丧命的也是有的,我也不去想它了。”

    魏东亭笑道:“先生说的,无非仍是‘步步行来,步步蹉跌’?这些个鬼话是没准的。”众人见魏东亭说到方才的忆秦娥,不禁有些神色肃然。何桂柱一边执壶斟酒,一边瞧明珠,见他是满面春色;见伍次友虽神色泰然,眉宇之中不免黯然,心想:“这神佛的事是再也不会错的,果然一个‘手舞足蹈’,一个‘步步蹉跌’!”却听魏东亭又道:“先生在此等候,愚以为必会有些机遇的。”明珠也忙说:“大哥,你就再等一科罢!”

    伍次友缓缓举酒,一饮而尽,笑道:“好,大哥听你们的!”

    第二日当值,魏东亭来见康熙,一进殿便笑嘻嘻道:“万岁爷,伍先生的卷子我弄来了!”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份卷筒儿双手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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