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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过了一阵蝗虫,树叶竹叶吃光了。”贾富春笑道,“五月初十又一场龙卷风,扫平了这里,江水又涌上来洗了这个巷子。我们来时已经是这模样了,原来梁老六在这定的丁家客栈。我们会齐的,现在改了裤子裆的老茂店。怕您来了等不见,我们哥几个轮流在这守着等候呢!”
黄天霸这才留心,不少大树都像拧断了的葱一般歪倒在墙根路旁,有的竟被齐根拔起,撂在一边,也都是光秃秃的有枝无叶,连“鬼脸”石旁的丛灌木“胡子”也被剃得光溜溜的。不禁骇然道:“我也见过几次台风的,那是在福州、雷州,也是拔树倒屋,天昏地暗,石走砂飞——却没有像这样儿吓人,扫平了这条街!城里边房屋稠密,大约好些儿?这也太惨了,要死不少人的吧?”
“说来也真是蹊跷,这风竟没进南京城。”七太保黄富光是黄天霸的干儿子,其实年纪比黄天霸还大一岁,见干爹挪步,忙在前面带路,口中章话喋喋不休:“这里老百姓说,当时天阴得像扣了一口锅。龙卷风打西北长江过来,夹着大雨冰雹,像个黑烟柱子,旋着江水扑到石头城这地块,又分成两股,沿城根扫了一圈,在燕子矶那里又合成一股,往东南又旋了几十里才消了下去干爹记得西门外那座魁星阁不?眼看着卷进风里,连楼基拔起在半天云里,一霎儿就不见了。清虚观一口三千多斤的大钟被卷起来,就在黑风烟雾里折筋斗打滚儿落不下来,直砸到元武湖北岸的上清观大院里。更有奇的,上清观进香的一个姓韩的妮子,叫风卷上天,直飘出九十里外的铜井村,又安安稳稳落了下来”
黄天霸与他们厮跟着走,心里想着如何与刘墉会面,又怎样去见刘统勋,一边笑着听,说道:“这就是胡说八道,魁星阁都粉碎了,还说人,就有,还不摔成一团稀泥烂肉了?”“这是真的。”贾富春闷声说道:“这姓韩的女子许了城东李秀才的儿子,一股风吹到铜井村,村里人当神仙吹打着送章娘家。李秀才说死也不信这事,说必定是奸情私奔,女的委屈得寻死觅活,官司打到江宁县。明日袁子才大令要亲审这案,告示都贴出来了!”黄天霸一怔,随即笑道:“袁子才是知府衔的县令吧?江南第一才子,自然爱管这些风流闲事。要我是李秀才,也不敢要这姓韩的媳妇——那是妖怪嘛!”
“这场风真真切切,这件事沸沸扬扬。”贾富春道:“风过之后,蝗虫也就没有了。砸死了不到一百人,城里就起了谣言,说这是劫数,‘五月江南遍地蝗,扫尽蒿草扫田庄,万姓仰天哭声恸,惊动慈悲九宫娘,乘风驾云上九霄,拜奏王母并玉皇,此城善男信女多,恳请雷火赦昆岗。遂以风劫换蝗劫,舍去道观旧庙堂。积善积恶皆有报,难逃天数真茫茫’还有许多童谣,大抵也是白莲教里的切口俚词——所以袁枚亲审这案子,也有个以正压邪的意思在里头。”
黄天霸听了默不言声,贾富春以下的十三太保,有的原是绿林剪径的刀客,有的是市井无赖梁上君子、赌场宵小之徒,只懂得鸡鸣狗盗、坑蒙拐骗,风高好放火月黑杀人夜,能说出这大的道理,肯定已见过了刘墉、听了刘墉的训诲。他心里一阵轻松,微微一笑,加快了步子。
裤子裆巷在莫愁湖东北虎踞关一带。名字难听,地方也破烂,一色都是历年逃荒落脚南京的饥民。一片窝棚草屋,甚至用秫秸秆儿搭起的人字形的“瓜窝子”,歪七扭八横竖不一地“卧”在街旁。师徒三人坐骡车走了足一个时辰才到,却不直抵宿处,老远在巷口便下车付资步行进街。
此时已近戌中时牌,天是早已入夜黑定了,一轮黄得痨病人脸似的月亮,周匝起着风晕,将迷蒙不清的月光洒落下来。黄天霸跟着他们,高一脚低一脚走在凸凹不平的街上,像进了迷魂阵一样,一会向北,又拐东,一会踅西,又转向南,但见一街两行到处都是地摊,江湖卖药的、卖古董的、卖雨花石的、卖旧书旧画旧碑帖的,什么烟料、玉器、雕镂蝈蝈葫芦、唱本、盆景的甚至还有卖狗的,杂乱喧闹此起彼伏吆喝成一片:
“北京鸭子张的内画烟壶!识货的您来——有一个假的砸我摊子!”
“金章章的膏药�,跌打损伤腰疼腿酸脓疖疤疮”
“——哎!宝刀宝刀——祖传破家卖了!吹毛得过、杀狗不见血——”
“挂浆手炉,屁眼玉塞儿——十姨庙里货真价实!”
“馄饨馄饨——老城隍庙的烧鸡、水煎包子加锅贴儿好吃不贵�”
微弱的月光下,各种羊角灯、气死风灯,红黄绿西瓜灯闪烁不定,长江和秦淮河中火一样流移的河灯,家家户户窗上阶前门口摆着的盂兰灯,有的像放焰口一样灿烂,有的像夏夜中的流萤、坟地里的鬼火般闪烁不定。一行三人,在光怪陆离的月色下,挤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但见长衫的、短褐的、满身珠光宝气的、破衣烂衫甚至骨瘦如柴打着赤膊、满手污垢头发蓬乱的乞丐,有的地方挤挤挨挨,有的地方稀稀落落,加着鸡鸣犬吠蝈蝈叫、妓女们拉客打情骂俏声、茶楼饭馆伙计接客送菜的尖嗓门儿扰攘成一片。不一会,黄天霸已是不知东西南北了,因笑谓黄富光:“也真亏了你们,在南京也能寻出这么个宝地——这是鬼市嘛!”
“爹别小瞧了这地块——去去!”黄富光推开了两个来拉黄天霸的野鸡,压低了嗓门儿道:“五方杂处三教九流都在这里轧码头呢!这里有的是阔主儿——您瞧那座戏园子,别说秦淮河的香君楼,就是北京的禄庆堂,有这么金装玉裹的么?您瞧那边的关帝庙,挨边的就是山陕会馆,会馆北边亮成一片的是慈航庵——观音菩萨的道场,全都一崭儿新——这就是咱们住的老茂客栈了”
黄天霸边走边听,若有所思地左右张望着,有点心不在焉,听见说“到了”这才收章神来,看那处客栈时,一色都是平瓦房,东边一带矮墙敞着大车门。满地都是淆乱的车轮碾辙骡马蹄迹,里边似乎是存货库房和饮喂牲口的厩房;紧挨着厩房库院,又一处大四合院,却是南北两进。老茂客栈正门是沿街铺板门面,三级石阶一溜出去,足有六丈开阔,一律敞着,里边竟有小戏院子来大,房梁下支着六根柱子,柱间摆满了安乐椅茶水桌。满屋的茶客有的绫罗缠身,有的布衣葛袍,吸烟的,嗑瓜子吃芝麻糖的,下棋的,说笑打诨的嘈杂成一片。烟气水雾间卖冰糖葫芦的扛着架子,卖巧果酥饼油条麻花的�着篮子在人群中串来串去。嘤嘤嗡嗡的人声中还夹着个说书的,嗓门却是甚亮:
�刘延清老大人接到刘康请柬,知道筵无好筵,转念一想——刘康毒杀贺道台并无实据,他现是德州知府,和我是一样的品级呀!倘若不去,一来于礼不合,二则是怕刘康贼起疑,反为不美。罢罢罢,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你德州府就是龙潭虎穴,老夫也要闯一闯了
黄天霸一听便知,说的是刘延清夜断阴曹诛刘康一段,不禁微微一笑。跟着贾富春、黄富光在竹椅杂错的缝隙间往里挤,便见客栈老板已从书案屏风后闪出来,双手拱着道:“黄老板——承蒙抬爱本店,您发财!”一边哈腰让道:“伙计们早就安置好了。老板还没进饭——这雅间里头备好了的酒菜您请您请唉,对了,就是北首第二间”黄天霸此时才看清,原来茶座两边,还各设着几间雅座,只一幔上下的米黄纱幕严丝合缝,外边灯光太亮,瞧不见里边的烛,不留心根本看不出来。因扳着门端详着笑道:“走遍天下店,没见过这式样的,造得巧!又透亮儿又不得进蚊子,天棚上拉着吊扇,也凉快——”一眼瞧见燕入云、朱富敏、蔡富清和廖富华几个人在里边,便不再言声,跨步进来,四个人已是起身相迎。
“我以为你从燕子矶下船了呢!”燕入云笑陪黄天霸入座,说道:“石头城外都被风吹成平地了。担心你转码头,又安排老五老六去了。”
“做生意就讲一个‘信’字,”黄天霸知道周围人色极杂,放声呵呵一笑,说道,“只要不是下刀子飞箭雨,哪有个不如约的理?”尚未及款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