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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她称为父亲的那个男人和媒人喝了酒,婚事就商定了,没有反悔的余地了——不可能反悔的。
她走出了那所黑暗的屋子,外面更加黑暗,她拿出一根绳子,栓到树上去,她做这些,心情并不惊惶,村里的许多姐姐们都这样做了,她们……她们都很开心,比后来坐着轿子出去的那些女孩子开心,她能看到……她能看到那些女孩子们,影影绰绰地,像一层细密的白雾似的,飘来飘去,有时候她们飘到她的面前,伸出手来,似乎是邀请的样子——有几次,她和父母说起来,他们都瞪着眼睛,说她迷糊了,某某早就嫁到隔壁村子了,不会回来的,某某刚才还背着孩子在担水,但是她知道,她们在这里,嫁到隔壁村子的,嫁到隔壁生娃娃的,不是她们。
她栓好了绳子,用一块石头垫好了脚……她醒了,父母和许多邻舍立在她的面前,说今天是她出嫁的日子。
存弟记得那一天,她很清楚地记得那一天,但是她现在有些迷惑,方才她没有把头伸进那个圈子吗?哦,那是一个梦,她对自己说,一个早就被遗忘了的可笑的怪梦,人总会做一些怪梦的,在很多年以后突然会想起来,但是,梦总归不过是梦罢了——接下来的一切,都按她记忆里的那样顺顺当当地进行着——她被迎接到鸡鸣村,和一个男人拜了堂,从此,鸡鸣村的王家,就成了她的家,她努力地干活、省吃俭用、生儿育女,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小山村里过着悠闲淡然的日子。
偶尔男人们会谈论起戏文,说“希望过皇后娘娘的日子”,她都付之一笑,男人就是男人,不知道对女人来说,一个家比什么皇后娘娘都重要,而今,她有家。
第一个生下来的是女儿,她很平静,她还年轻,再生下去,儿子肯定是有的,她给这个女儿起名叫招娣,召来弟弟的意思——第二个果然是儿子,她的人生从此满足了,偶尔有白雾似的东西从她眼前飘过,她看也不看,那个世界对她没有诱惑力,鸡鸣村是她的家,这里有她全部的家人,她死也不会离开这里。家就是她的天堂,她的信仰,她的圣殿。
女儿是她唯一的烦心事,她太小,太不懂事,她既想认字,又想到山外“看看”,对一个女孩子而言,这简直就是大逆不道的异端,她应该像她一样,有家还不够吗?女孩子有家就行了,认字、看山外有什么用!再过两年,再过两年等她有了家,她也会像她一样,忘掉天边的彩虹与云霞的,存弟深信这一点。
然而,招娣的毛病越来越厉害了,她会说一些听来的胡话,她开始不服打,她开始有自己的主意并付诸行动。
当确认她死了的时候,存弟大约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长舒的那口气,她再也不会有烦恼了,然后……
她从梦里醒来了,不知道为什么,脸上湿乎乎的,似乎刚流过泪的样子,然后她想起来了,招娣并没有死,这简直是再糟糕不过的事情!
她还在山上徘徊到深夜!
她想叫出声来,然而并不能够,她的嘴被塞得结结实实,令她欣慰的,是一家人都在她的身边,她的家还在!没有什么好怕的!然后,让她真正惊惶的,是招娣居然还是不在!
赵小六兄弟在她的身边商量着去抓招娣,本来,听到他们预备把他们一家子卖到夷人那里去的时候,存弟的心是安定的,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只要一家人还聚在一起就好,她不是那种害怕吃苦的坏女人!可是,赵小六兄弟没有抓到招娣,这又让她的心被提了起来,招娣身为都可以卖了的大闺女在家门外呆这么一晚上,她……她肯定是不会有人买了!
倒是早早地死了干净,她流着泪想,为什么死了还要活过来,害得我家被害得这么惨……她凌乱地想着,对身边发生的事情全不在意,一阵叱喝后,似乎他们的看守人换成了夷人的样子,过了一阵,又送了许多被捆的人来,日头升上来落下去又升上来,她只一心沉浸在自己的悲哀里面。
末了,赵小六过来,先打量了她一下,又解开了她的绳子:“你的女儿……”他说道。
她沉默地看着他,晓得都在外面过了夜了,自己的女儿招娣是非嫁他不可的了。
而且还换不到猪。
PS:看到有人说穷人没钱不会赌,得说一下《阿Q正传》里面的阿Q,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照样有钱就赌……
第三十八章 梦与人生()
换不到猪。
这真是关于招娣的一切噩运里面最最可怕的一点。
许多片段的回忆从存弟眼前闪过,有些她早已不记得了,生招娣的时候是春天还是秋天?她不记得,她只记得当她在草堆上挣扎了半天,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后,男人变了的脸色——照说在鸡鸣村,男人是不进产房的,所以这也许只是她的胡思乱想而已。无论如何,她的丈夫是通情达理而且深爱她的,他并没有因为她令人失望地生了一个女儿而斥责她或者喝骂她,她辜负了他的期望后,他以惊人的爱意保持了沉默,克制住了对她的仇恨,使得揍她的次数也没有特别的增长,存弟一直对此心存感激,在生下第二个孩子(谢天谢地,是个男孩)后,她对王家,对她的男人和婆婆的愧疚,总算是稍微减轻了一点。
是的,只是稍微减轻了一点而已,她花了王家那么多的钱,尽管没有一文落到她的手上,但是她总归是欠了王家的,她的婆婆不厌其烦地提醒她这一点,为王家生了儿子是她应该尽的义务,她依然欠王家很多很多,存弟的婆婆综合全村的媳妇数据,挑出最好的告诉她,他们王家本来值得一个多么好的媳妇,又挑出一个财礼最最便宜的,咒骂买她是多么吃亏的一件事,最后得出结论,存弟活着一天,就是带累王家一天,让王家吃亏一天,不管让她吃多少苦做多少活,只是清偿了当天的一点点利息罢了,休要幻想有还完本金的一天。
婆婆的话,存弟不敢回嘴,她知道比她好的那个媳妇的财礼是她的好多倍,财礼比她便宜的小得做不了活,然而这些都无济于事,婆婆的嘴说不过她,婆婆儿子的拳头是她无法招架的。况且,承认自己亏欠了王家,并不是多么难过的一件事,她因此更加努力地做活,更少地吃饭,更设法地成为鸡鸣村的“模范媳妇”。
这种生活不像听起来那么苦,活儿从早到晚,本来就没有干完的时候,就是干完了,她是能读书,还是能看戏?所以还是干活好。少少地吃饭,肚子里固然常常地发出“不平之鸣”,可是喝下一碗凉水后也就镇压下去了,晚上饿着肚子要难过些,不过当她男人给她两脚后,肚子的痛苦也就不算什么了。在她男人不踢她不打她的时候,漫长寒冷饥饿的夜晚反而难熬,所以饿着肚子挨打对她是一件幸事,这样想的话,男人的拳头落到她身上也就不怎样地疼。久而久之,她对自己婚后的生活感到既幸福又满意,觉得就是传说中皇后娘娘八碗八盘的席,也不能和她的生活相比。
而且,鸡鸣村里还有许多活得还不如她的妇人,这更增添了她的优越感,时常教训女儿,将来要勤劳、要节俭、要刻苦、要像她一样赤胆忠心地为婆家着想,为婆家做事,才能达到她这样令人艳羡的农家正妻之位。她从自己娘和婆婆那里听来的教训的话,一点也不漏地对女儿再重复一遍,再加上许多她自己的高见。
臂如,所有的人都知道,女儿将来总是外人,所以,现在给她的每一颗粮食,每一碗稀薄的糊糊,都是无法收回的浪费,是给了和王家毫不相干的“外人”,这对贫穷的王家来说,简直说是犯罪也不为过。每次给女儿盛饭的时候,她总会从她的碗里再舀出一点,这样,她就为王家节省了一些多余的、没有必要的开销。她就这样精明而厉害地为自己的家庭打算和考虑着,即使对方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涉及到王家的利益,她总是坚决地站在王家这一边的,外人,就是敌人,值得最冷酷的对待,不管这个外人是她的女儿还是她自己,她都像监工对待奴隶那么凶狠。至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