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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敌人不会杀了他。
派刚土司杀过很多人,也见过很多人被杀,他知道杀人之前会有怎样的准备,他们不会给被杀者留下任何东西,被杀的毫无疑问是弱者,在夷山中,弱者什么都不配拥有,包括他们自己。
而既然敌人给派刚土司留下了衣服和首饰,那就证明了他不是弱者,起码现在不是,他仍然拥有相当的价值,他可能永远无法再成为嘎拉洞的主人,但是在他证明他的价值之后,可能会在新的强力主人那里拥有一个相当不错的位置。
在晨光照亮嘎拉洞之前,派刚土司一直在脑海中清点他可以用来证明自己价值的东西。
首先是他身为土司的家谱,下级夷人背诵家谱是为了不幸被抓后证明自己是夷人武士不是奴隶,而土司的家谱则隐藏着更多的秘密,长长的家谱中列数了数百年内每一个和他们家族联姻的土司家族的方位和势力范围,以及每一个土司家族领地内的山、水、土地的出产和奴隶的数量,如果一个聪明人能听完他所背诵的家谱,完全可以依此描绘出夷山的大概地图,这是那些一辈子都未必走出自己土司领地的夷人武士和散居山中的普通夷人永远不知道的秘密,这是一本无形的宝藏之书。
其次,是他对下属的控制,作为一个控制了嘎拉洞许多年的首领,派刚土司深知一个得力的管家在日常生活中多么有用。一个从来没有打过猎的人可能会以为野兔是一伸手就能抓到的生物,一个从来没有养过家的男人可能会以为养活八个孩子轻而易举,一个未经人事的少女可能以为孩子一落地就会走路而无需漫长的、令人精疲力尽的哺喂,派刚土司可不是那种充满了不切实际幻想的生物:“鞭子不落到奴隶头上,他们就不会干活。”而他是深知怎么让鞭子动起来的人,他敢放话说,附近几百里内,没有人能比他更明白如何用同样的人得到更多的收获了。
最后,也是他一个不太引人注意的点,他自己也是个身经百战的武士,他敢说自己对于弓箭和刀都还没有手生,若是得到赦免,他可以毫无怨言地立即为他的新主人效命,他认为这也是一个合适的交换条件。在各种奴隶之中,一个忠心的,能上战场的奴隶是比其他奴隶更有价值的——工匠奴隶可能用一年时间为他的主人做一把好刀,而一个好的战士奴隶可以在一天之内为他的主人夺来三把同样好的刀。
在再次被带到他的敌人面前时,派刚土司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他甚至准备了一长篇在他看来恰到好处的恭维话,内容由献给古鲁大神的颂歌和给大祭司的赞美词拼凑而成,他替换了其中的一些字词以适合对象的身份,并在脑海中反复练习以用合适的态度面对对方。这一切没有花他太多的时间,他甚至没做什么心理上的调整。
毕竟他是在光天化日之下被击败的。
敌人不仅使用了诡计,而且还用了他的祭司都不能驱散的强大幻术,这些就足以让识时务的派刚土司对对方抱有尊敬的态度了。
不过,当他再次见到他的敌人的时候,他还是大大地吃了一惊。
年幼的女孩正坐在火堆前的位置,她的手里举着一把烤叉,烤叉上串着一条已经被啃了一半的蛇,女孩正在津津有味地啃着另外一半——这一切当然引不起派刚土司的惊讶,虽然夷人们从来不把蛇、蜘蛛这些他们看来是“强者”的生物加入菜单,但是他们也没有把这些生物当祖宗忌讳,谁敢吃就和谁不共戴天的态度。
让他惊讶的是环绕着女孩的愁眉苦脸的夷人们正在干什么。
他们正在用整齐划一的动作安静地编织草席,安静地仿佛是来自另外一个世界的幽灵。
第二十章 物质基础()
这诡异的场景让本来已经胸有成竹的派刚土司心里突然打起鼓来,不错,他已经做好了出卖他的祖宗、儿女和所有姻亲的准备以“给嘎拉洞夷人一个光明的未来”(在他的设想中,他可以像很多投靠在他和其他夷人土司的武士奴隶那样,通过为强力的主人效力,得到比自由人更多的奴隶,升到比自由人更高的位置,为此,所有的出卖和献媚都是值得的,是不辱没他有名的派刚土司的身份的)可他真还没有做好牺牲他自己的准备。
他确实亲眼见证了许多人的死亡,有些人是被敌人杀死的,有些人是他下令杀死的,有些人是他亲手杀死的,所有这些人若不是在战场上被杀的,都会在被杀前被剥去所有衣服和首饰。
弱者的血会降低衣服的价值,细小的首饰则可能在杀人过程中丢失,所以这些都会在杀人前被取走。
派刚土司也是根据这个缘由,断定自己不会被杀的。
当然,一旦捆绑他的绳子被取下,他会立即以最恭敬的态度,把身上所有的金银饰物,不管它们多么沉重,不管它们当初是用多少奴隶换的,用最快的速度取下来献到他新主人的脚下,来表示自己的恭顺,他知道,夷人们抓了俘虏后,照例是要痛打一顿让俘虏听话的,能用一些本来便已经不属于自己的死物来表明态度免一顿打,这买卖是非常上算的。
派刚土司若不是这么举得起放得下,这么识时务的人,凭他那“连奴隶贩子都会捆卖”的恶名,又怎么能把嘎拉洞经营得如此兴旺呢?
可他这一番精密的盘算,这些自认为无懈可击、注定通往光明未来的计划,在看到华林摆出来的阵势后,立即产生了动摇。
这么多训练有素的,能摆出方方正正阵型的战士,居然没有趁这大好的天光四处掠夺奴隶,而是坐在这里,搞编织?
夷人当中也有编织工作,通常——派刚土司根本没见过有例外——都是由女人负责的,这么多战士在这里编织而且对他们的这个工作没有任何异议,这完全突破了派刚土司的常识,将他引导到一个可怕的方向上去——这是为了献祭仪式做的准备!
在内战激烈的夷人社会里,只有在献祭神灵的时候,各土司、武士、奴隶们才会暂时终止永恒的掠夺奴隶的战争,在祭司的指挥下整齐地列队,洁净,颂唱,献祭,舞蹈,所以派刚土司第一时间就想到了献祭上,只有这是所有夷人都会参与的宗教仪式,其他的都是祭司们的专属,派刚土司既无权过问,也从未在此上花过多少心思,古鲁大神的幽暗世界对他和其他非祭司实在是太难懂了。
既然这是个献祭仪式,眼前也有现成的火堆,那么,祭品呢?
派刚土司情不自禁地想到了自己身上。
一个贵重的祭品。
虽然不知道派刚土司想的是什么,可是看到他哆嗦了一下子,华林还是很高兴的,他早已从其他俘虏那里听说了派刚的蛮横和精明,这是一个有利用价值的俘虏,他已经准备好了一顿大大的棍子来教导派刚土司谁是嘎拉洞的主人,而看起来这顿棍子已经不再需要了。他三两下啃完了手里的烤蛇——这是他又一次亲自烹饪的作品,虽然他眼下拥有上千夷人俘虏,可他进入夷山这么多天,对夷人的厨艺早已不再抱有任何幻想——倘若说他们在农业和牧业上表现得和外行人差不多,那他们的厨艺则要在此基础上再加上原材料的匮乏——那些瘦得可怜的猪牛羊连供烹饪的油脂都很难提供,而奴隶们筛磨的谷物更是极尽偷工减料之能事,还不如就近抓点什么,比如土司卧室里潜行的蛇。
吃完了因为“离得近”倒了大霉的蛇,华林大摇大摆如同嘎拉洞自古以来的主人一样走到派刚土司的面前,问了第一个问题:“你们的盐是从哪里弄来的?”
“商人,商人带来的。”
“从夷山外?”
“是的。”
“其他人,也是这样?”
“是的,有些,会和我,交易。”
盐是最基本的调味料和必需品,茫茫夷山,盐却不能自给,要依靠商人从外界输入,山高路远,想来不便宜,也难怪即使是势力颇大的派刚土司,厨房里也是“用盐块在锅里抹一圈就算放过盐了”的水平,连穷困的鸡鸣村都赶不上,底下的一般夷人、奴隶可想而知。盐吃多了固然有这样那样的问题,可是没有足够的盐,人哪里有力气干活呢?看来,夷山中上上下下从土司到奴隶“能不干活就不干活”的风气,搞不好也和此有关。
要改变夷山上下的面貌,第一步,就得先解决盐和其他日用品。
第二十一章 促生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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