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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然,楚国最有权势的人,此时皆在这政事堂中。堂中地板之上,女贞树的影子,被那日光一照,正摇曳着。
刘元在那女贞树影之前为冯仁设了一席,冯仁于是端坐在这堂中,午后日光正透射在他肩上。
“冯仁,你可知道,朕此次召你入京,所为何事?”一袭玄青色常服的纳兰瑞,唇边含着温润笑意,只周身威势,却叫人无法忽视。
“臣斗胆揣测。”冯仁微微躬身,道,“陛下欲以雍州为先,先行括隐。”
纳兰瑞朗声一笑,却是偏过头,对着左侧的苏晋道:“安国公确实给朕,举荐了一个明白人。”
“臣不敢。”苏晋也微微一笑,缓缓转过身子,看向堂中的冯仁。冯仁触到他的眼光,便颇是恭谦地微低了头,并不与之对视。
沈端却是冷哼一声,道:“刺史大人既然知朝廷有括隐之决心,想必也有自己的一番章程了,不妨趁此机会,与我等讲讲?”
郑铎的目光从沈端脸上划过,叹了口气,又落回堂中的冯仁身上。冯仁向着沈端方向微微欠身,才正对着纳兰瑞道:“陛下。”
“爱卿但说无妨。”
“谢陛下。”冯仁微微一笑,谦恭之姿却也儒雅,“臣以为,括隐一事,不易操之过急。括隐,牵连甚广,需得有完全的准备。在括之前,陛下需先清隐。”
“清隐?”纳兰瑞微微一笑,道,“说下去。”
“臣以为,应先对州县所辖的全部土地,予以登记造册。可先不问主人,只将州县境内所有可供耕种的土地,一一记录,核算土地大小之后,与州县登基的名册对照,即可知悉,何为隐田。”
“豪强富户若是有隐田,岂是那样容易就能叫你核算记录的?”玄昂皱了皱眉,道,“冯刺史可有想到,即便是做了这土地册子,与名册对照的工作,亦是极耗时的事情。”
“玄大人容禀。”冯仁点了点头,道,“造册自然困难,但括隐之难,也正是在此。别无他法,那便只能迎难而上。至于与名册对照,其实实际操作,未必真要与录册子分开来做。录册子之时,那寻常农户的土地,便可也随之登记。毕竟,有隐田的俱是豪强富户,那田地的大致方位,只需询问当地百姓,便可有个大概的念头了。”
“既然说到这名册,我倒也想问一句,这名册由何人来录,是州县自己,还是另选他人?”郑铎点了点头,又问道。
“郑大人。”冯仁唇边露出丝苦笑,“不瞒您说,隐田一事,亦涉及吏治。名册记录自然要以州县为主体,但,下面的情况,也十分复杂,还需朝廷派人监督。”
至于下面的情形如何复杂,冯仁却是说的颇为含糊。但在座诸人,皆是一清二楚。刺史知州,如何不知自己所辖州县的隐田情形,但多半都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难保他们在制作名册时,会不会动上什么手脚。
“朝廷派人?”沈端又是哼了一声,“户部哪里有这样多的人手?”
苏晋自冯仁开口,便一直微眯着眼,细细观察着他,眼角余光还不落瞧着纳兰瑞。纳兰瑞听得沈端这话,面色一时沉了几分,便是那儒雅笑意,也淡的微末,显然是被他这几次三番弄得十分不喜。
沈端本就是世家里对括隐一事反对的最为激烈之人,兼之他又是户部尚书,括隐一事,自然是要户部牵头实行,还少不得他的支持。
沈端亦是个顶顶聪明的人,瞧着纳兰瑞此事上一改往日温和作风,显出了势在必行的架势,便也只得顺势而为。可他却又似故意的一般,将他那几分不情不愿隐隐表露,虽未写在脸上,可纳兰瑞如何不知。
苏晋却是递了个眼神给下首的乔安亭。乔安亭参涉此事确实不多,也摆着一副看好戏的样子,接到苏晋这眼光却是一愣,却也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乔安亭在这一众人中,其实说话的分量并不重。他论年纪,不过二十六岁,比苏晋小了两辈,便是堪堪与他算是平辈的王钰,现如今也有三十五岁了。
“陛下,臣也有几句话讲。”乔安亭叹了口气,却也仍是微微一笑,瞧着纳兰瑞。
纳兰瑞被他一岔,心情倒是和缓几分,便也微笑着道:“安亭你但讲无妨。”
“陛下,近日来,括隐一事,确实在京城颇多议论。”乔安亭点了点头,环顾堂上众人,“白鹿书院的学子前日还专程请我过去,便是开坛,争辩此事。倒是有个学子所说使臣印象颇为深刻。”
“哦?可是说了什么。”
“他提及,括隐一事不可全国同时铺排开来,应是各州县依次而为。有先行者,亦有后行者。似雍州并中原四州,临近京畿,便于把控便可现行。清原乃龙兴故地,可押后行之。至于陇西,则情形更为复杂,更不宜操之过急。”
“臣以为,若是逐层铺开,那人手一说想必便不成问题。”
“安亭所言,甚是在理。”纳兰瑞点了点头,“逐层铺开,虽是耗时稍久些,但确实可见成效。朝廷亦可分派督查,亲随此事,便也少了底下浑水摸鱼的可能。”
“乔大人可能与我等说说,这位士子,是何人啊?”王钰微微一笑,说了今日第一句话。(未完待续。)
第九十八章 约盟(三)()
“那人名叫顾淮,是亳州人士。”乔安亭微微一笑,“显立二十三年,由冠军侯苏岚举荐入白鹿书院。现下,二十三岁。”
苏岚保举,白鹿书院,对括隐一事见解非常。乔安亭这短短一句话,却叫这堂中人,浮想联翩。
圣人手中那道章程,不会就是出自此人之手吧。
白鹿书院的学子,虽是布衣,可也一样可以直接向皇帝上书。
皆因白鹿书院在楚国地位超然,否则,历代只做书院山长的乔家,怎会居九世家之第六位。白鹿书院,招收学子,不问出身,亦不问年龄几何,唯有一点,书院入学,需得有一人保举。这保举之人可以为朝廷勋贵,或是书院曾经的学生。
这一点看似苛刻,但实则是为了保证学生的质量。保举之人,需得先行考量这人的才华品行,也算是为书院做了第一道筛查。
“冯卿,你以为朝廷监察,何人可任?”纳兰瑞却是不提这顾淮,只看向堂中的冯仁,缓缓问道。
“臣以为,除了户部和太府官吏之外,还得有个给臣撑腰的人。”冯仁躬身道,“此人,一则与地方豪强并无牵扯,二则要知悉括隐上下一应之事,三则,也是最重要的,他需得腰板够硬。”
“冯卿这话说的好不客气。”纳兰瑞微微一笑,“倒是逼得朕,非得在堂上端坐的几位家里头给你挑人了。不过,话说回来,就在昨日,朕收到苏岚和玄汐一道署名的折子,提及此事时,他二人所说倒是与你所说,相差无几。”
“几位家主,可是舍得?”冯仁直起身子,正欲答话,纳兰瑞却是将手一摆,止住了他,只用一双眼,扫过堂下众人,唇边挂着几分似有若无的笑意,语气看似调侃,实则冷肃。
这一问,哪里是问话,是逼着众人表态呢。
“愿为陛下驱驰。”苏晋这一开口,几位家主便也纷纷答道,一个个人脸上,俱是赤诚神色,半分都不似作伪。
“冯仁,朕就给你一年时间。”纳兰瑞满意一笑,缓缓道,“一年,朕要你把这章程,都给朕变成真的。你可能做到?”
“臣定当不负陛下重托。”冯仁缓缓拜伏在地,“一年之内,必有所成。”
“好。”纳兰瑞点了点头,却是不着痕迹地与苏晋相视一笑,倒真像是老师与学生之间的小小互动。
“朕看了冠军侯上来的折子,倒是好好给朕讲了讲她那高州榷场的情形。开市的日子,户部可复核了?”冯仁退下之后,纳兰瑞却并未叫众人也一并退下,倒是问道。
“回禀陛下,开市之日,便定在四月二十六,已是五百里加急,送往高州。”沈端点了点头道。
“榷场开市,算件大事,朝廷倒应当予以重视,户部不但得把关,还得撑场面。”纳兰瑞沉吟一声道,“这样吧,安亭你为鸿胪寺卿,便代朕去巡视一番,另外,户部就叫沈毅去吧。榷场初开,只怕少不得户部插手,他去了,也好。”
“是。”乔安亭和沈端同时出声,脸色谦恭,倒也瞧不出对这差事的喜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