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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贵妃向太后恭敬道:“儿臣已经向朱大人一一都说了。”
太后端坐上首,澹然道:“那便好。本宫也没什么要多说的。待朱大人在济慈宫用早膳,本宫遣人送朱大人前去漱玉斋。”宜修上前请我去外间用膳,我只得拜别太后。
用过早膳,我揣着那封空白的信,出了东后门向北走。东北方是已经修缮一新的历星楼,只待开了春,慎媛就要从粲英宫迁回去。西北面一段粉墙围着一座巍巍大厦,墙头的黑瓦上爬满了枯藤,墙体和门楼上漫布着粗细不一的纵横纹路,绵延不绝,愈生愈密。芳馨笑道:“这漱玉斋到了夏日,便是一处藤叶茂盛的所在,看着就清凉。”
大门口站着两个内官,见来人是太**里的,忙向两边一让。里面早有一个年长的掌事宫女将我们迎了进去。迎面是一大簇凤尾竹,冠如雉尾,向两旁伸展,算是影壁。其后便是一个小小的园林,山水石亭,乔木花草莫不齐备。两道阶梯长廊从两旁直通主楼三层,栏杆上雕着姿态各异的玫瑰。中间还有一处观景平台,八角玲珑顶上垂下几串白瓷风铃。微风漫过,玲玲轻响。
沅芷早便从楼上望见我们,忙从长廊上跑了下来。见是我,微微错愕,愣了好一会儿方才行礼:“不知朱大人来了,奴婢们多有怠慢,望大人饶恕。”
沅芷曾是个微微丰腴的女孩,如今却消瘦许多。不过二十许人,眼角便淡淡扫开几条细纹。往日的骄傲与明丽全然不见,面上笼了一层灰败之色,连看人的目光亦是闪缩不定的。
注:
1:吴起:战国时期著名的政治家、改革家、军事家。卫国左氏人,一生历仕鲁、魏、楚三国,在内政、军事上都有极高的成就。仕鲁时曾击退齐国的入侵;仕魏时屡次破秦,尽得秦国河西之地,成就魏文侯的霸业;仕楚时主持改革。前381年,楚悼王去世,楚国贵族发动兵变攻杀吴起。后世把他和孙武并称为“孙吴”。周威烈王十四年(前412年),齐国进攻鲁国,鲁国国君想用吴起为将,但因为吴起的妻子是齐国人,对他有所怀疑。吴起由于渴望当将领成就功名,杀了自己的妻子,表示不倾向齐国,史称“杀妻求将”。
2,张敞,字子高,西汉大臣,河东平阳人。为京兆尹,朝廷每有大议,总要博引古今,朝中公卿莫不佩服。他不拘小节,往往穿上便衣,摇着扇子,在长安街上溜达;有时早晨起来还提笔为他的夫人画眉毛。这些事被皇亲国戚据为话柄,在宣帝面前告发他行为轻浮。宣帝亲自询问他有无这些事,他回答说:“臣闻闺房之内,夫妇之私,有过于画眉者。”宣帝听后笑了笑,没有办他的罪,但始终也没有再提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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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〇)上()
沅芷并没有要将我请进屋的意思,只是微笑道:“朱大人驾临漱玉斋,不知是为什么事?”她脸上的笑容万分勉强,像是从龟裂的土地上长出的一根青黄小草。主人与皇帝僵持,若是不能缓解,奴婢的性命便如在火上烧烤,在油中煎熬。
二楼的东厢开了一扇窗,一抹倩影正侧身梳理万缕青丝,正是升平长公主。我笑道:“玉机是专程前来向长公主殿下请安问好的。”
沅芷看了看我身后太**中的小内官,眼中闪过一丝喜色,随即忧愁道:“大人有心。只是我们殿下说了,今日谁也不见。”
我上前一步,在沅芷耳边轻声道:“我有宫外来函,殿下也不肯见么?”
沅芷一怔,现出惊异的神色:“待奴婢上去禀告殿下。请大人稍待。”
沅芷走后,我仍在原地站着。左面是一个玫瑰花圃,右面是一带清流环绕着一方山石,玉茗堂前种了广玉兰和桂花树,还有簇簇兰花和秋海棠等我叫不上名字的植株,中间摆着一方刻着棋盘的石桌,打磨得光溜溜的
。玫瑰花圃的西面是一架秋千,缠满了绿萝与薜荔,垂累可爱。
冬天的园子,还是荒凉。再抬头,便见沅芷站在升平长公主身后低声说着什么,长公主停下手中的檀木梳子,转头向楼下看过来。她探寻的目光最终落在我的身上,隐含三分锐利,三分怀疑和三分冷酷,平日的青春艳丽如晨岚散去,露出她阳光下的本来面目。升平长公主素来以美貌与娇宠著称,我从未见过她绽露出这般如剑锋芒,心头仿佛被刺了一剑,微微眩晕起来。
听闻先帝的长女安平长公主高思谨熟知骑射火器,性情也似先帝那般坚毅,先帝颇为宠爱,常叹这个长女不是男儿之身。后来安平公主跟随同胞长兄废骁亲王高思谏谋反,死在隆隆炮火之中。先帝的次女便是熙平长公主高思语,心思深沉,阴重不泄。那么,先帝的幼女升平长公主高思诗怎会是一个富贵闲人?
不多时,便见沅芷走上前来道:“殿下请朱大人将信件转交给奴婢,殿下要看过了才决定见不见大人。”
我早料到如此,便命芳馨揭开手炉的盖子,我一面从锦袋中拈了一块素炭出来,一面微笑道:“殿下若不肯相见,那玉机只得将信烧毁,免得落人口实,大家都不干净。”说罢将炭往手炉里一扔,仍旧扣上盖子。
沅芷一怔,忙道:“奴婢再去请示殿下。”不一会儿又从楼上下来:“殿下有请大人。”说罢将我引进玉茗堂的西耳房,却见升平长公主已经背对我坐在南窗边,几个小丫头捧了铜盆沐巾、头油梳栉等物站在一旁,梳头娘子正在铜盆中洗手。
沅芷道:“殿下,朱大人来了。”
我忙上前行礼。长公主微微侧身,回头看了我一眼,问道:“信呢?”容色秀美绝伦,双唇苍白干燥。
我将信双手奉上,回头看一眼芳馨,芳馨忙带着红芯和另外两个小丫头退出耳房。升平长公主接过信的双手有些颤抖,双颊晕红,胸口起伏不平,我站在离她四尺远的地方都能听见她的喘息声。前两日我不过是猜测升平曾出宫与人幽会,如今见她这样,便更加肯定。只见升平将信笺和信封翻来覆去对着阳光看了好几遍,仍是一无所获。一番狐疑之后,顿时大怒,将信封和信纸抛在地上,质问我道:“朱大人这是何意?”
我微微一笑,上前捡起信笺,仍旧折好了放在信封里:“长公主息怒,来人确有信带给长公主,只是个口信罢了。事关机密……”
升平还只涂了一半头油,便命众人都退了下去。从南窗望出去,白玉栏杆外的一处山石下,一丛水仙开得正好,洁白的花瓣裹挟着蜜色的花心,十分清新动人。晨风微动,送来一阵馨香,与头油的淡淡的茉莉花香和在一起,清远宜人。
我轻声道:“采薇传信长公主殿下……”原本升平的目光是疑虑中带着不屑,但听到“采薇”两个字,便浑身一颤,双目霎时间有了光彩。我本来要将那封撕毁的信背给她听,但看到她如此神色,又想起周贵妃的嘱托,便迟疑着没有说下去。如此呆了片刻,直到升平催促了两声,我才续道:“采薇说:我很好,请放心。”
升平凝神倾听,待听到只有这六个字,欢喜的神情如烛光泯灭:“便只有这些?”
我低下头,微微垂下眼皮:“回殿下,再没有了。传口信么,哪里能说这样多。”
升平呆了许久,终于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我继续说道:“周贵妃命臣女捎句话给殿下,说是:不恶吴起杀妻,但讥张敞画眉。”
升平听见“周贵妃”三个字,顿时警觉起来,冷冷道:“她还说了什么?”
我只看着她脚上的玫瑰绣花鞋尖的一粒明珠,恭敬道:“回殿下,娘娘只说了这些,再没有了
。但臣女还有一言要说。”
升平微笑道:“罢了,看在你为采薇和本宫传信的份上,再准你说一句话。”
我忙道:“多谢殿下。臣女只知,人三日不饮或七日不食,便会死去。殿下万金之躯,富有四海,又正当大好年华,何事如此纠结,竟与皇上僵持?”
升平笑笑,也不与我多说,只是怅然说道:“朱大人年纪还小,是不会明白的。”
我亦一笑:“臣女知道,殿下向来不将这天家富贵看在眼中,便如太**中的那柄绝世好剑,自有其锋利之处,任何繁杂富丽的妆饰都是多余的。殿下只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