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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是一本万利的买卖?”梁启越听越是惊心,忍不住就问了一声
“自然是贩私盐了这私盐的买卖从古至今屡禁不绝,就因为这买卖是一本万利,许多人为此甘愿冒杀头的风险,还不全是钱都闹得吗?扬州府盐课最重,要是走黑路就可以省下一大笔课税钱,原本一分利就变成十分利,谁不愿冒了杀头的风险往这钱窟窿里跳啊盐帮是个两头吃、两头怕的角色,官府那边乱发盐引,怕出事就由盐课中抽出一笔来给盐帮盐商就不用说了,要是得罪了盐帮,人家把你一船私盐都倒到河里,回头就说是船翻了,还向盐商索赔,盐商也只能打破牙和血往肚里吞因此说扬州府盐帮是个厉害角色,这盐帮里也分个三六九等,有的专搞黑心买卖,除私盐不贩,与盐商沆瀣一气,甚至欺压百姓,气焰嚣张得了不得方才我说的鲤鱼帮还算是个义帮,时时周济穷苦百姓”
“看来你对盐帮的事儿倒是很清楚啊”关绪清有意拿话试探
老者说:“小老儿眼瞎可心不瞎,活了六十多岁,好坏还分得清再者说我闺女那死鬼丈夫就是盐帮里的,就是因为和财主们械斗被打死了两个人还没有结婚,我家定礼都收了,眼看活蹦乱跳一个人儿就这么没了惨呐”
“哐当”,那女孩手一颤,琵琶落在地上,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
关绪清一皱眉,说道:“老人家不要悲伤,我倒是有个亲戚做京官,你详细说说,兴许还能帮得上忙”
老者一听,拉着闺女扑通一声跪下,叫道:“要是您能帮忙,小老儿就是装牛做马也要报答您”
第八百一十三章 扬州盐帮
关绪清把父女二人搀扶起来,“你接着说,找到了盐帮帮忙又怎么样了?”
“事儿闹大了咱们穷人凑了钱,托了中间人去找鲤鱼帮,那帮主一听说自己帮里的人被打死了,二话不说就派来了上百号人,一场仗下来,竟把一个财主给杀了,那财主就是县里有名的徐有道,他在公道镇坐拥良田百顷,和县里的官员都有交情,这还不算什么,他亲兄弟名叫徐宝山,人称徐老虎,那可是扬州府了不得的盐枭,在我们那一带要是有孩子不听话哭闹,大人只说一句‘徐老虎来了’,那孩子马上就不敢哭了”
“那徐老虎知道他哥哥被杀了,还能完得了吗?”赵秉钧问道
“可不是嘛,徐老虎为兄报仇,和鲤鱼帮便在瘦西湖岸上打了个昏天黑地,连政府都不敢插手,最后不知是哪方托出中间人来说和,两人就把官司打到了扬州市政府,想必那市长你不是个好官,只是从中和着稀泥,最后把佃户们抓起几个来,一番拷问,押进了大牢”
“按你刚才说的,是主佃相争,既不是佃户打死的,怎么又拷问佃户呢,这也说不过去啊”梁启惊异道
“是啊鲤鱼帮和徐老虎都得罪不起,只好拿那佃户背黑锅了俺们这些佃户们都不服气,就一块出钱请了个律师到市里辩理,那市长就说,是我冤了你们了?这徐老爷子有钱不愿意出,却丢了性命,也真令人惋惜二八收租本来就高了,圣旨免赋,原本该分给佃户一二成,徐有道是贪心了点明明白白,地主占理不占情,佃户占情不占理,徐有道丢了性命,佃户也不能太自在逍遥了,抓几个肇事的,秋后报刑部处以死刑我们就说,你做了这件不公道的案子,就不怕激起民愤吗?市长说,刁民要是敢闹事,就便派警察都抓起来,徐老虎是能得罪的吗?俺们自然不服,当面就与市长争辩,市长生气了,就把俺们中间抓起了几个小伙子,其余的都打了出来,第二天,徐老虎就派人抽了我们的地,还强收了一年的租子我这眼就是在械斗中被人家一刀劈在脸上,给弄瞎的贵人们,你们评评,这天下哪还有个道理?”说完,老者大哭起来
关绪清站起身慢慢的踱步,到门口望了望天上皎洁的明月,良久长叹一声,说道:“此月虽好,不共天下有啊看赏”
赵秉钧把一叠子龙币放到老者手中,关绪清又说:“老人家,过些日子就回乡,这件事总有云开月明的时候丫头,好好照看你爹,兴许咱们爷们儿还有相见的一天”
女孩使了个礼,和他爹跪在地上拜了拜,就抱着弦子出了雅间
“皇恩浩荡,没有让所有人都享受到啊”关绪清颀长的身子在月影中移动着,缓缓说道:“太平的日子过了久了,土地兼并得厉害,土地单产越来越高,地价也就越涨越高不走出京城,读多少书也不知道这里头的经济之道”
他转过脸来,凝视着微微跳动的烛光,像是告诫又象自言自语:“三成富人占了六成的地,七成穷人只占四成地,而且越演越烈赦免了钱粮,又只有三成穷人能得实惠,这是件了不得的事庙堂虽高,但以偌大的疆土来看,朕也不能明察秋毫你们要切记,土地兼并是一大隐忧,因为兼并了就穷富分化,皇恩也不能普及,容易出事”
梁启斟酌着字句:“好在只是**,不遇旱涝灾年倒也好治”
关绪清道:“哪有那么好的事,浙江尖山坝去年决溃,今年高家堰黄河决溃,这不都是灾?天灾譬如猛兽,来时雷霆一击,只要万众齐心,也可相抗的倒是这**难料,盘根错节,难以理出个头绪,这扬州府便占了天下盐税的七成,盐商之患也由来已久,看来朕要访访沈秉成了”
“皇上是想巡幸扬州?”冯相华问道
“原本是可去可不去的,今日一看是非去不可的……”关绪清停顿一下忽然又说:“岑春宣关了几年了?”
“三年了”
关绪清一笑:“再关就人就废了,岑春宣虽然清正,但榆木脑袋,当初朕训诫过他,不但不听,反倒变本加厉,搞得南省官场人人自危,他还上折子问朕错在何处,朕说:你若不错,天下的官场便都错了达摩面壁九年,悟出无我之境,朕取个君子之数,让他自省了三年,倒要看看他有得没有回头内阁拟旨,着岑春宣扬州候命,朕这番不赏、不封,看他能否耐得住”
“皇上计算着让岑春宣来扫荡扬州府官蔽?”
“扬州府是官商盗联手设的棋局,朕倒想看看‘官屠’能不能解开,若是不能,这人从此湮没了朕给他岑春宣一个翻身的机会,就看他能不能上路了”
岑春宣出身官宦世家,其父岑毓英曾任云贵总督岑春宣少年时放荡不羁,与瑞澄、劳子乔并称“京城三恶少”后翻然悔悟,发奋读书,在前清以五品京堂候补,旋迁光禄寺少卿,太仆寺少卿,署大理寺正卿
岑春宣这人嫉恶如仇,主张对内外冗滥官员进行比较彻底的裁汰,务使人历一官,皆有职守之事,不至虚设一位,徒糜厚禄署理四川省长时,他居然准备一次弹劾300多名地方官员在广东省长任上,1400名官员着了他的道儿,乖乖地回家种田去了这样一来,弄得大小官员皆谈“岑”色变,人送绰号“官屠”
岑春宣所到之处人头滚滚而落,官场上道路以目,官员们恨得紧,便暗地里弹劾姓岑的,甚者有人在香港悬赏100万买岑春煊下台,士子陈少白贪财心切,瞧准了袁世凯反叛的时机,精心谋划了一桩冤案来构陷
陈少白不知从何处找来岑春煊,袁世凯,陆宗舆三人的照片,翻拍之后制成了一张联座合照,袁中坐,岑居左,陆在右,将照片卖给了香港的《华人早报》于是各大报馆不分真假的纷纷转载,造成了轰动一时的大闻此事由上海一直闹到天津,再到北京,甚至传到了南洋和美洲,关绪清看到照片勃然大怒,广东肃政史弹劾岑春煊的折子也到了,关绪清思之再三,知道岑春宣已成众矢之的,“猛虎”中箭是早晚的事,便将其关押起来,各地官员的弹劾折子络绎不绝,但皇上都留中不发,等事后查明了陈少白案之后,将此人秘密处决,真相也没公布
可岑春宣是个难得的清官,身居省长高位,有时穷得不能举炊,他连家眷也没带,只有一个本家侄儿里外照顾圣谕下来时把家产抄了个底朝天,只寻得几件打了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