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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修道士见我妻不回答,微微冷笑道:“我不管你希望自己是谁,也不管他希望你是谁,你如果仍想存活在此世上,仍想陪伴在他身旁,就最好放弃自己的灵体,忘记自己曾是苹妍,曾经背负血海深恨。老老实实做一个人还则罢了,我若发现你再使用妖法,定要教你形神俱灭,灰烬无存!”
说到这里,他又把目光转向我:“即便只欲在尘世中辗转,你也需要考虑清楚,自己究竟是谁?自己究竟需要一些什么,追寻一些什么?魔物已将此界打通,想诱惑你堕入沉沦,你若堕落,连我也无从施救,则最初的计划就此化为飞灰,大劫亦再难挽回。只有明了自己的本心,才有最终超脱的一日。你记住了!”
什么“魔物”?什么“大劫”?听得我一头雾水,这样的话我怎么可能记住?不过我也很希望能够明白自己的本心,很希望不和什么妖物甚至魔物牵扯上关系,更不要和这个老家伙牵扯上关系,我只想做一个普普通通的下愚,在尘世中舒舒服服地辗转——虽然按最近的局势来看,这种希望非常渺茫——就于愿足矣。
那老修道士盯着我的眼睛,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但他并没有生气,反而幽幽地叹息,似乎颇为失望和无奈。“你们回去吧,”他淡淡地说道,“休要再来。”然后对我妻说:“放弃你的灵体,便不会为魔物所惑,不会听到奇怪的声音,不会踏足奇异的境界,更不会影响到他。回去吧,若敢再来,定除不赦!”
我还在咀嚼他话中的含义,那老家伙突然把手一扬,立刻眼前大放光明,晃得我睁不开眼睛。阖上眼睑,好一会儿再睁开来的时候,却见枯树黑鸦,败草满眼,原来我们已经离开了那个奇特的山洞,回到洞口那片树林中来了。
随从和雪念就站在不远处,一人开口叫道:“大人、夫人,你们可出来了。速速下山吧,若再耽搁,恐天黑前回不了高航城。”
转头望去,我妻就在身边,脸上的神情有惊异,有疑惑,有不知所从,复杂得令人心痛。我大着胆子伸过手去,握着她的柔荑,轻声说道:“夫人,咱们下山去吧。”
我妻慢慢地转过头来,望着我,任由我紧紧握住她柔软汗湿的手掌,慢慢开口说道:“你我相遇,恐非偶然。不知是前生的指引,还是高人的安排,或者,冥冥中另有深意……”“别想那么多,”我安慰她说,“有我在此,谁也不能动你一根汗毛。”
这话也只是安慰,别说那个老修道士要取她的性命,就算普通跳出来一个妖物,我恐怕还要苹妍相助驱除呢,哪有什么本事反过来保护她?但作为她的丈夫,我感到自己有这个职责,天赋的职责,成功与否暂且不论,赴汤蹈火必不敢辞!
第二部 龙池劫灰 第三十三章 祈福
古诗云:福之可祈,天地有仁,天地无仁,孰劳我勤。
※※※
安定持统二年二月,“正纲”军于大成以北四十里外的柘阳大破王师——不,应该说是大司马崇韬的部队——继而挺进包围了京都。消息传来,我却丝毫也没有欢欣鼓舞的感觉。战端一启,延绵难平,就仿佛一个人发病似的,来时如山崩海倒,去时如抽丝剥茧,且终结不了呢。就算“正纲”军顺利地打败崇韬,杀入京都,又能如何?天下会就此太平吗?忠平、高市二王争做天子,定然又有一番厮杀,四海晏平之日,还不知道在猴年马月呢!
四月十七日,是至圣的诞辰,虽在战时,那些还没被卷进血火厮杀中的百姓,依旧张灯结彩,准备过节。妻子也来对我说:“寒云宫中,年年三圣诞辰都有集市,非常热闹,平日不得见的各种货物,也都齐集于彼。丈夫且陪我去看来。”对她的话,我从来是不敢违拗的,于是乎满口答应。
做夫妻那么长时间,我依旧搞不清楚她究竟是爰小姐,还是钟蒙山上的妖物,搞不清两化归一,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境况。只是从阳?髁牖乩匆院螅坪醭沟滓亓搜锬且徊糠炙刂剩形κ拢枷笠幻嬲拇蠹夜胄悖踔烈膊辉偎姹悴虏夂涂轿业哪谛摹2恢牢裁矗舛杂谖依此担臼窃俸貌还氖虑椋甲芑岣械揭凰恳藕逗外赉?
十七日一早,下人准备好了车马,我亲自驾车,陪着妻子直往寒云宫而去。为了不至于束手缚脚,玩不尽兴,我们只带了几名仆佣,前后也只有四名骑兵开道兼卫护。街上人山人海,也不知道小小的高航城中,哪里来的那么多人口——就算城外的百姓全都涌了进来,应该也不至于如此拥挤吧。
妻子没有窥见我的心思,只是等我询问过她以后,才掩口笑说:“寒云宫中祈祷最为灵验,何止城外的百姓,就算百里外,甚至邻县、邻郡之人,也多会在三圣诞辰日涌入高航,前往寒云宫的呢。”“原来如此。”我微微点头,意识到应该先关照四门好生盘查,别让奸细利用这个机会混进城来。
暂时停下马车,招呼一名骑兵过来,叫他去传达我的命令。骑兵躬身行礼,然后匆匆离开。妻子等他走远了,才皱着眉头对我说:“丈夫此刻才想起城守要事,无乃太迟乎?”
今天出门,妻子带着面纱,只露出弯如新月的眉毛,以及眉下那一对剪水双瞳,但虽然看不清她的表情,仅看那两道秀眉微顰,眉间皱起细纹,我就已经心痛不已了。急忙好生抚慰说:“我岂懂什么守城?料想城上诸君,定然早有戒备,我不过关照一声,免得异日他们在丈人面前讲我诸事皆付他人,毫无主见。”
秀眉轻轻展开,妻子分明在笑:“丈夫惯会文过饰非,倒生得好一张厉口。”我也干笑两声:“夫人放心,料定无宵小之徒敢于潜入高航城中来的。”
这分明是夸口,只为了安妻子之心。我当时自然料想不到,不但有宵小潜入了城中,并且那是我毕生所见过的最宵小的宵小!
至圣的像,我见得多了,但没料到这寒云宫中的木像雕镂得如此精细,尤其眉宇间竟能表现出深深的隐忧,似乎对下愚们依旧辗转在血与火的尘世中,而感到迷惘和哀痛。比较起来,先圣和祖圣的像则要呆板得多,似乎并非出自同一名匠人之手。
趁着妻子跪在三圣像前祈福,我招手叫宫主承明过来,向他低声询问。承明是修道师的身份,不过四十多岁年纪,留着一部修美的长须,梳理得一毫不乱。他正忙着指挥弟子们把前来朝拜的百姓拦在殿外,看到我在招呼,匆忙抚着手,笑吟吟地走过来——那笑容里多少有点可厌的谄媚:“校尉大人所料不差,这先圣和祖圣的像,乃是后立的。”
承明介绍说,寒云宫肇建于景历祥福四年,最初的三圣像是名匠高棠花费十年功夫雕刻完成的,到了大公成德十二年不慎失火,把先圣和祖圣的木像都烧得焦炭一段,只有至圣的木像竟然只有很小的伤损。“正如校尉大人所见,祖圣在东,先圣在西,都遭了火,偏偏中央的至圣像躲过一劫,岂非怪事?”
任凭是谁,听说这种事情,都会认定是至圣显灵。据说寒云宫的香火因此鼎盛,四乡前来参拜的百姓,大多也都是来向至圣祈福的。不过说也奇怪,至圣如果真的显灵,不会只能保护一尊木像吧?祖圣彻辅是他的嫡传,先圣素燕曾与之共论大道,他没道理把那两位的木像弃如敝屣吧?难道这三位高人在天之灵存有矛盾,竟然乐见对方的象征化为焦土?
这只是就事推论,我可丝毫也没有对三圣不敬之意。这样想着,多少有点心虚,偷眼瞥看承明,他只是谄笑着,似乎等待我是否还有别的询问,再转头望一眼妻子,她正在抛掷神爻卜占,似乎也没有偷窥我的心思。我长舒一口气,摆摆手请承明离开——或许就是因为我不小心腹诽了圣人,此后才会发生那么多倒霉的事情吧。不,不,不,圣人怎会和我这种小人物一般见识?若认为他们会挟怨报复,那才是真正的亵渎呢。
用过素斋以后,我们夫妇即离开了寒云宫。正当未初,仆佣和卫兵们在宫中炼气士的协助下阻隔潮水一般的人群,分开一条通路,我扶着妻子上车,一边询问她占卜的结果。妻子皱了皱眉头,轻声回答说:“连占三爻,都是凶兆,不知应在你我还是父亲大人身上……”
所谓爻占,就是抛掷三枚贝壳,观其落下后正反面的排列来预测吉凶。贝壳内面为阴,表面为阳,二阳一阴是为吉,二阴一阳是为凶,三个皆阳,是吉将转凶之相,三个皆阴,是否极泰来之意。据妻子说,她第一掷得了吉而转凶,后两掷则都是凶,只是天意难测,不知道会应在家中何人身上。
人世若如此简单地凶凶吉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