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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按我在历代先祖牌位前许下的誓言,此刻我应当将皇位传给你的几位叔叔,三郎明礼性格疏朗,善于取谏,四郎虽然性情冷淡,但恪守原则,也会是一个圣明的君主。”
容明哲慢慢地说着,即使这种时候,他依然是温和有礼的模样,这场突如其来的重病并没有折损曾经太子殿下的光泽,反而愈见岁月沉淀。可是随即,容明哲话锋一转,露出帝王的凌厉来:“然而我终究不是圣人,做不到将江山拱手让与贤能人,反而想让我的血脉永远霸占着这座权力的高峰。等日后九泉下见到父亲,我恐怕又要惹他老人家生气了。”
容珂一直静静地听着,听到这句话,她紧紧握住容明哲的手,低低唤了声:“父亲”
容明哲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起来,神色变得郑重:“容珂,你从小熟读史书,你告诉我,主幼臣强,朝内王叔正值盛年,接下来会发生何事?”
容明哲只有生气地时候才会唤她“容珂”,可是这次容珂知道,容明哲这次唤她并不是因为生气,而是因为现在说话的是当朝皇帝,并不是她的父亲。
“幼帝登基,或太后辅政,外戚坐大,或托孤王叔,侄弱叔强,还政时王权一战必不可免。”
“对啊,朝代更迭,却没有任何一家能逃过这个魔咒。”容明哲苦笑,随后目光沉沉地看向容珂,“可是容琅现在只有八岁,天不遂人意,又能怎么办?”
容明哲清楚地知道,别看现在梁王和齐王一副贤臣模样,对容珂、容琅姐弟也非常疼爱,但这一切都建立在他还活着的前提上。若是没有他压着,梁王和齐王真的能忍住不朝皇位伸手?
至于皇后更不必说,夏氏性情柔和,处理后宫自然宽和体恤,可是若让她垂帘听政,辅佐幼帝,那这个性子就要闯大祸了。
无论如何,天下只能姓容,这个皇座上,也只能坐着他容明哲的后代。
容琅是名正言顺的太子,传位于他没有任何悬念,真正难的是辅政的人选。这个人,既要有经天纬地之才,又要有忠诚不二之心。容明哲信不过自己的皇弟,信不过随自己打天下的老臣,甚至信不过自己的皇后。
唯有他的女儿,他的血脉,他从小一手带到大的掌上明珠,才值得他将这世上最宝贵的权柄毫不保留地拱手送出。
就算日后容珂掌了权,移了性子,不愿意将皇权归还容琅,但终究,容珂也是他的血脉,对容明哲来说并没有什么差别。
容明哲抬起手,容珂慢了半拍才握住。容明哲手指冰凉,手掌却不容置喙地慢慢收紧,眼睛也紧紧盯着容珂:“容珂,我问你,你可愿意?”
你可愿意?
容珂不是白得了这么多年的称赞,她立刻就想通了容明哲这句话在问什么。苍天不等人,容琅现在只有八岁,势必需要一个人来辅政,而现在父亲问她,容珂,你可愿意。
朝中大半人都是跟随高祖甚至太。祖打天下的老臣,这些人论起来都是她的爷辈父辈。宫中有世代簪缨的崔氏太后,宫外有两个正值壮年的叔叔,而容珂一无兵权二无亲信,朝中甚至都没有人支持她。她有的,只是年仅八岁的弟弟,和被众人捧起来的早慧之名。
容珂亦紧紧盯着容明哲的眼睛,最后,她缓慢地点头:“儿容珂,愿意。”
容明哲这才笑了,他释然又笃定地说道:“我就知道,我的女儿不会让我失望。既然你这样说了,那么从明日起,每日辰时来殿里点卯。”
容明哲伸手指了下不远处堆积的奏折,道:“这些奏折,你也该学着批复了。”
容珂从两仪殿出来后,良久都没有说话。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披着厚重的白色狐裘,慢慢在素白的护栏中走动。
身后的宫人小心翼翼地提醒道:“殿下,夜深了,该回宫了。”
容珂停下脚步,仰头看着深不见底的天空。夜空黑如浓墨,几颗星子被雪洗的清亮,寥落地散布在天幕上。
十一月的寒风可不是开玩笑的,宫女不知道圣人和公主说了什么,怎得公主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但是她毕竟担忧容珂的身体,只好壮着胆子又提醒了一句:“殿下,夜深风重,再不回去您该感染风寒了。”
容珂拢了拢狐裘,细碎的绒毛围在她脸侧,越发显得她肤色胜雪,眉眼昳丽。
寒风猎猎,容珂的声音混在风中,简直比隆冬的风还清冽:“传令下去,急召剑南道萧景铎回京。”
回京()
皇帝最近偶感风寒;已经好久不上朝了;今日也是一样;文武百官们到了太极殿;才知道今日又罢朝。
每逢一五;皇帝会在太极殿视朝听政;可是如今连着两次早朝都被圣人推了;这就很让人奇怪。
“圣人近一个月不曾上朝,不知身体可好?”
“御前公公说圣人偶感风寒,想来是还没有大好罢。”
朝臣们议论纷纷;但是皇帝不上朝,并不代表朝政便不再运转。皇城各署依旧忙碌,六部每日要接不少外放官的奏折;待六部整理之后;再转交各位丞相浏览,最后由丞相递到圣人面前。
圣人的朱批很快就发了回来;官员们拿到敕旨;惊奇地发现圣旨上并不是皇帝的笔迹;反而像是乾宁公主的。
“这叫什么事;朝廷大事怎么能由女眷插手?”
来传旨的公公说:“诸位稍安勿躁;圣人说了;这几日他感染风寒,写字不便,便由乾宁公主代笔。不光今日;恐怕将来好一段日子;都由乾宁殿下待圣人写字。”
宣朝皇帝并不忌讳女子参政,皇后嫔妃过问朝事的例子屡见不鲜,可是这些人多是从旁劝告,或是提些建议,这种直接在折子上写字的还是头一遭。朝官们你看我我看你,都觉得这件事荒唐至极,但碍于皇帝的面子,他们不好反驳,只能生生忍下。
在臣子们看来,乾宁公主就算再聪慧再伶俐也只是女子,在后宫横行霸道便算了,前朝的事情却不是她一个公主该伸手的。朝廷上下没人赞同乾宁的动作,只不过皇帝一心支持,他们不想拂皇帝面子罢了。
当时所有人都觉得,这只是皇帝一时脑热,被公主烦的受不了了才无奈同意。朝政大权,迟早要收回皇帝手中。
容珂猜测的没错,朝中没有人把她当一回事,甚至都没有人愿意支持她。
在众臣的喧闹声中,一纸调遣令送到吏部,上面盖着赤红的龙印。
“圣人有令,召剑南道萧景铎回京赴任,即刻启程,不得有误。”
。
晋江县内,年关渐渐逼近,县衙里也是欢声笑语一片。
秋菊喜气洋洋地给萧景铎换上热茶:“大郎君,又一年过去了呢。今年新统计了人口,晋江县落户人数竟然到了五千!照这样说,明年我们岂不是就能升任上县了!”
历来只有圣人恩典,或是靠近帝陵,才能破格从中下县升为上县,真真正正靠自己升上来的县一个巴掌就数得过来。毕竟一个县的地理位置是死的,平白无故,去哪儿新增几千户人家出来?
然而不久前还名不见经传的晋江县却做到了,秋菊与有荣焉,不光秋菊,这几日县衙里其他人也是走路生风,时刻沉浸在县城即将升为上县的喜悦中。
萧景铎已经将材料整理好,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撰写文书,然后递给上级刺史了。
这对萧景铎来说简直是不值一提的事情,所以所有人认定,这次升阶已经是十拿九稳了。
陈词来送针线时正好听到秋菊的话,她也笑道:“在任期间将中县升为上县,这可是了不得的功绩,萧明府的资历上又能重重记上一笔了。这可是大喜事,在此我先提前恭喜萧明府了。”
秋菊喜上眉梢,萧景铎也淡淡微笑:“陈姑娘谬赞了。”
他还要再说,却突然听到外面传来重重的脚步声,萧景铎神色微敛,知道这是有要紧事发生了。
秋菊小声地嘟囔:“大郎君今日明明沐休。是谁这样没眼色,郎君成日忙于公事,好不容易能休息一天,竟然还来打扰郎君。”
萧景铎只是瞥了一眼,秋菊就乖觉地闭了嘴。说话的功夫报信之人已经跑了进来:“县令,长安的调令来了!”
长安的调令!所有人都被惊了一惊,萧景铎立刻上前,接过信使手中的书信,迅速拆开浏览。
等看完之后,萧景铎的脸色已经非常凝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