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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秦帝国最终修订版-第40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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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笨!真笨!”虽说豁然开朗,孟尝君还是狠狠地骂了自己两句。身为齐国王室重臣,也算是久经历练名满天下,却连平原君这个年青人也不如,竟差点儿被张仪拉了过去,与赵国生出嫌隙来。可细细一想,秦国还是不能得罪,张仪也还是不能得罪,得想一个不着痕迹的转圜办法……五更鸡鸣时,孟尝君已经有了主意,头一落枕呼呼睡去了。
日上三竿,孟尝君匆匆来到了松谷。张仪正在吃饭,一见孟尝君进来便笑了:“来,先坐下吃饱再说,尝尝秦羊炖比赵胡羊如何?”孟尝君看见另一案上已经摆好了热气腾腾的铜鼎与一盘面饼,不禁讶然笑道:“你知我要来?”张仪笑道:“知不知有何干系?吃不吃可是肚肠兴亡也。”孟尝君原是没有用饭,毫不推辞地入座掀鼎,稀里呼噜将一鼎浓热的炖羊汤喝了下去,冒着一头热汗赞叹:“好鲜美的秦羊炖,酒后最是来得。”
张仪丢下了细长的铜勺,擦拭着额头汗珠道:“孟尝君,我倒想临淄的鱼羊汤了。”
“好啊,到临淄我教你整日鱼羊汤。”
“明日便去如何?”
“如何如何?”孟尝君心中一沉,面上却哈哈大笑,“张兄,你是来做国师,教人家变法也,一件事不做,能溜之大吉?”
“国师?鸟!”张仪笑骂了一句,“人给一支麦秆,你指望张仪当铁拐使了?”
“此话怎讲?”孟尝君一副困惑神色,“赵国礼数不够么?”
“一夜之间,孟尝君便改了脾性,邯郸牛屎酒厉害也。”张仪呵呵笑道,“不过,张仪还是老脾气,直话直说:赵国要变法是真,至于请教秦国,虚应故事罢了。赵雍厉害也,一副恭敬模样,公然将变法倡明了请教你。你纵然醋心,也总不能在学生变法时攻打学生,引得天下汹汹是么?软软地,给老师套了个笼头,请老师不要张嘴。孟尝君啊,比起楚国,比起屈原,赵雍何其高明也!”
“于是,你索性不做?”孟尝君觉得一股凉气直渗脊梁。
“不。我要做,但不能真做。”张仪诡秘地笑了,“得给平原君留个面子,也得给我留个偷闲的机会,死守在邯郸,人家心里不自在。田兄明白?”
孟尝君当真茫然了:“张兄啊,你说心里话:赵国变法,秦国当真乐观其成?”
这便是张仪,机变百出却又坦坦荡荡,摇摇头笑道:“不,秦国当然不愿意看到一个强大的赵国矗立在身边。然则,自商鞅变法以来,秦国君臣朝野锤炼出了一种异乎寻常的信心:与天下战国做实力较量,看谁更强大,看谁强大得更长远!”张仪拍着长案站了起来,笃笃地顿着铁杖,“这叫甚来?所谋甚大,其心必坚。说心里话,苏秦张仪有纵横之能,却没有这等坚实雄心。对赵国变法不干预,是秦王决策,并非张仪之见。”
“秦王?”孟尝君又迷惑了。
“道理很简单:强力干预,密谋搅扰,只能火上浇油,使赵国朝野更加同仇敌忾,同心变法。最好的办法,是更扎实地壮大自己,准备接受一个新对手的全面较量!要说是计,算做个将计就计吧。”
孟尝君目光炯炯:“如此说来,其他国家变法,秦国也会将计就计?”
“正是!”张仪大笑,“楚国要变法,燕国也要变法,秦国搅扰过么?没有。秦国所做的,只是不能教六国合纵攻秦而已。孟尝君莫得担心,齐国尽可以变法,秦国绝不会做适得其反的蠢事,只能将计就计。”
孟尝君沉默了,虽然一时说不明白,但内心那种深深的震撼却是实实在在的。他来松谷,本来是向张仪辞行的。他要尽速回到临淄,将赵国的意图禀报齐王,敦促齐国振作起来。在他看来,这种想法是不能对张仪明说的,只能找个理由走了便是。可张仪方才的一番话,竟实实在在地交了底,将秦国的“大谋”和盘托出,顿时使他觉得自己的盘算渺小猥琐得不屑一提。虽则如此,孟尝君毕竟智慧能事,站起身来向张仪一躬:“张兄一席话,田文感触良多,容日后细说。目下张兄若得方便,与我同去齐国如何?”
“好啊!”张仪一顿铁杖,“我要追上苏秦问个究竟,他事先知不知道屈原杀我?”
孟尝君哈哈大笑:“都做丞相了,还孩童般记仇?”
“一件事毁了你心中神圣,你能不记?”张仪没有一丝笑容。
“好好好,那就算账。”孟尝君哄孩童般笑道,“苏秦张仪掐起来,定然热闹。”
张仪冷冷一笑:“有你看的热闹。”
第十二章不宁不令(6)
   六、相逢无由泯恩仇
临淄的冬日别有一番滋味,那便是冰凉。浩浩海风活似带水的鞭子,抽在人身上凉冰冰湿漉漉的,任你穿得多厚实,也休想享受那一份干爽与温暖。中原人窝冬,是怕那吹得人皮开肉裂的干冷风,怕那漫天大雪封塞路径。临淄人窝冬,却是怕这渗入肌肤的冰凉海风,但到冬日闭门不出,守在或大或小的燎炉旁,做些户内活计,消磨这漫长的冰凉。
但是,这种冰凉水冷对于王宫却无可奈何。一入宫门,每隔数十步一只硕大的木炭火燎炉,正殿与常用的几座偏殿更是炉火明亮,竟日不灭。冰凉水湿的海风在王宫中顿时化成了暖融融的湿润,不干不冷,惬意极了。
“禀报我王:苏秦求见。”
“教他进来。”正在燎炉旁看书的齐宣王头也没抬。
一辆轺车孤零零地停在萧瑟清冷的车马场,苏秦正拢着大袖在车下跺脚。
往昔时日,到任何一国王宫,苏秦从来都是长驱直入的。可这次入齐,却莫名其妙地变成了入宫必等,有时候连齐国那些寻常臣子都进去了,他还在等。虽然如此,苏秦没有丝毫的负气,每次都平静地等候着。多少年来,他对这种立竿见影的宠辱沉浮经得见得太多了,也麻木了。合纵解体,各国与秦国纷纷媾和结好,他在燕国又被子之架空,既无大势可托,又无实权在握,来齐国能有昔日的显赫么?齐宣王给了他一个客卿虚职,既不任事,也不问谋,冷冷地撂着不闻不问。苏秦也不着急,更是耐得寂寞,竟觉得这是自己又一次苦寒修习的好时机,整日除了读书,便漫步到稷下学宫与年青的学子们谈天说地。几个月清淡下来,非但结识了几个后学好友,且从他们身上长了许多见识。
“宣客卿苏秦入宫——”内侍冰凉尖锐的声音从高高的王阶上飘了下来。
一甩绵袍大袖,苏秦大步走上了九级玉阶,不用内侍引领,他轻车熟路地来到了齐宣王冬日厮守不离的东暖殿。正要行礼,齐宣王已经站起来扶住了他:“苏卿啊,多日不见,多了几分仙气,清雅多了。”
“苏秦是瘦了些许,然心中清明如故。”苏秦不善诙谐,对这种应酬辞令的别样说法,他从来都是一言截过,直接逼近话题。
“上茶。苏卿请入座。”齐宣王也许是坐得久了,悠然踱着步子拿起案头那卷竹简,“苏卿啊,近来这卷书传抄天下,可曾看过?”
苏秦一瞄题头大字笑了:“齐王也读《庄子》?看得下去么?”
“一片囫囵。”齐宣王摇摇头,“这庄子也怪,说了那么多不着边际又莫名其妙的故事,北海大鱼啊,蓬间雀啊,盗跖啊,田子方啊,梦蝴蝶啊,到底想说何事?一团面糊,竟还有那么多人争相传看,稷下学宫整日争得不亦乐乎,却又都说不明白。苏卿你说,这《庄子》有何用处?”
“《庄子》不为王者写。齐王本无须看,自然也看不明白。”
“不为王者写书?难怪,他连个漆园吏都做不了。”齐宣王惊讶之余,又鄙夷地笑了,“为布衣写书,布衣能给他官爵荣耀么?”
“天下之大,未必人人都以官爵为荣耀。”
“岂有此理?孔夫子说:学而优则仕嘛。对了!这庄子定然是,学问差劲。”齐宣王突然觉得自己刨到了这个写面糊书的根子上,矜持自信极了。
苏秦罕见地大笑了起来:“孔子是孔子,庄子是庄子……齐王啊,还是不要想《庄子》了。想明白了,齐王也不是齐王了,是庄子了。”
“好,不说这个没学问的庄子。”齐宣王笑了笑,“苏卿有事么?”
“臣有两事,皆是齐国当务之急。”苏秦直截了当,“其一,赵国已经开始筹划第二次变法,齐国当立即着手,万不能因远离秦国而松懈。”
齐宣王沉吟点头:“容我想想,也等孟尝君回来商议一番再说。第二件?”
“苏秦荐举两个大才,做齐国变法栋梁。”
“噢?还是大才?”齐宣王淡淡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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