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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一路笑谈,不觉到了山腰。脚下坑坑洼洼的草丛小路,已经变成了整洁干净的红土碎石小径,一道竹篱笆遥遥横在眼前,几间茅屋错落隐没在绿茵茵的竹林中,后面的一座孤峰苍翠欲滴,啁啾鸟鸣,更显得青山杳杳空谷幽幽。面南遥望云梦泽,却是水天苍茫,岛屿绿洲星罗棋布,竟有鸟瞰尘寰之境界,大是超凡脱俗。
“何方高人?选得此等好去处也!”张仪不禁高声赞叹。
“谁在门外说话?”随着一个苍老的声音,竹篱笆门“吱呀”拉开了,出来一个须发雪白的老人,手搭凉棚悠悠地四处张望。
“老人家,搅扰了。”张仪拱手高声道,“敢问将军在庄否?”
“将军?”老人摇摇头,“这里只有先生,没有将军。”
“请恕在下唐突,先生可在庄上?”
“足下何人?到此何事?”一个浑厚冰冷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绯云大惊,快步转身,手中吴钩已经出鞘。张仪没有回身却哈哈大笑道:“先生到了,安邑张仪有礼。”转过身正待深深一躬,却突然钉在了当地——面前一个伟岸的大汉,一顶斗笠,一件蓑衣,手中一支大铁桨,活生生一个生猛的云梦泽水盗。张仪不禁愣怔,按照他的推想,盛年之期的田忌纵然隐居,也必定是名士清风洒脱雅致,能与孙膑那样的名士结成莫逆,能有如此超凡脱俗的隐居庄园,田忌当是一位风华将军才是。可眼前这位铁塔般的猛汉,与张仪想象中的田忌大相径庭。瞬息愣怔,张仪恢复常态,拱手笑道:“足下可是此庄先生之客人?与张仪一样,同来访友?”
蓑衣斗笠大汉却冷冷道:“张仪何人?此间主人并不识得。先生请回。”
张仪心中猛然一动,长笑一躬道:“上将军何拒人于千里之外?昭昭见客,何惧之有?”
“岂有此理?此间没有上将军,先生请勿纠缠。”蓑衣大汉手中的铁桨一拄,碎石道上“当”的一声大响火星飞溅。
“上将军。”张仪肃然拱手,“故国已成强弩之末,将军却安居精舍,与世隔绝,专一地沽名钓誉,不觉汗颜么?”
蓑衣大汉默然良久,粗重地喘息了一声:“何须危言耸听?”
“广厦千间,独木难支,图霸大国,一君难为。又何须张仪故作危言?”
“当年有人说,地广人众,明君良相,垂手可成天下大业。”
“已知亡羊,正图补牢。其人已经后悔了。”
又是良久沉默。终于,蓑衣大汉喟然一叹:“田忌得罪了。先生请。”
“承蒙上将军不弃,不胜荣幸。”张仪说着跟田忌进了竹篱笆小门。
这是一座山间庭院,院中除了一片竹林与石案石礅,便是武人练功的诸般设置:几根木桩,一副铁架,一方石锁,长矛大戟弓箭等长大兵器都整齐地排列在墙边一副兵器架上,显得粗朴整洁。沿着竹林后的石梯拾级而上,是一间宽敞的茅屋。
“先生稍待,我片刻便来。”田忌请张仪就座,自己进到隔间去了。
这间茅屋木门土墙,厅堂全部是精致的竹器案几,煞是清凉干爽,显然是主人的客厅。后面山上升起一缕青烟的茅屋,才是主人的家居所在。张仪正在打量,只听草帘“呱嗒”一响,身后响起田忌粗重的嗓音:“先生请用茶。”张仪回身,不禁又是一怔。田忌脱去了蓑衣斗笠,换上了一领长大布衣,身材壮硕伟岸,一头灰白的长发长须,古铜色的大脸棱角分明沟壑纵横,不怒自威,气度非凡。
张仪笑道:“人云齐国多猛士,信哉斯言。”
“先生远来,清茶做酒。来,品品这杯中物如何?”田忌只是淡淡地一笑。
老仆已经在精巧的竹案上摆好了茶具,那是一套白陶壶杯,造型拙朴,色泽极为光润洁白。茶壶一倾,凝脂般的陶杯中一汪碧绿,一股清淡纯正的香气弥漫开来。张仪不禁拍案赞叹:“地道的震泽春绿,好茶。”田忌笑了:“好在何处?”张仪笑道:“中和醇厚,容甜涩苦香清诸般色味,却无一味独出。堪称茶中君子也。”田忌欣然道:“张子如此见识,却是罕见。不知何以教我?”
张仪见田忌改变了称呼,将恭敬客气有余的“先生”变成了尊崇但又坦率的“张子”,心知田忌不是虚应故事了,拱手一礼,开门见山道:“张仪入楚,欲请将军与军师重回故国,共举齐国大业。”
“如此说来,张子要做齐国丞相?”田忌目光一闪,却也没有特出惊讶。
“承蒙齐王倚重,张仪有望一展所学。”
田忌喟然一叹:“只可惜,军师无踪可寻了。没有孙膑,田忌庸才也。”
“难道,军师与将军不通音讯?”张仪颇为惊讶。
“张子诚心,何须相瞒。”田忌一声沉重的叹息,“他是看透田忌的平庸无断了,伤心了。田忌生平无憾,唯对孙膑抱愧终生。孙膑以挚友待我,鼎力助我,成我名将功业,自己却始终只任军师而不居高官。桂陵、马陵两场大战之后,军师提醒我有背后之危,劝诫我经营封地,预留退路。我却浑然不觉,反笑军师疑虑太多。就在我逃国三日之前,先生已经遁迹。至今六年,依然是踪迹难觅。老夫几乎找遍了所有能想到的地方,都是空有旧迹,物是人非。这次,老夫也是刚从吴地震泽归来,不期而遇张子的。此生终了,田忌只怕也见不到军师了……”一丝泪光,分明在田忌的眼中晶晶闪烁。
一阵沉默,张仪豁达笑道:“智慧如孙先生者,不想出山,只恐神鬼也难索得。将军无心之失,何须抱愧终生?若欲军师相见,张仪倒有一法。”
“噢?张子教我。”田忌陡然振作。
“重振功业,廓清庙堂。先生闻之,必有音信,纵不共事,亦可情意盘桓。”
田忌恍然拍案:“好主张!以军师之期盼,报军师之情谊,正得其所。”
“只是,此间尚有个小小难处。”张仪神秘地笑了笑。
“噢?”田忌神色顿时肃然,“但请明言,绝不使张子为难。”
“错也错也。”张仪摇头大笑,“非是我为难,是你为难。楚王要你先为他打一仗。”
田忌听得一怔,继而恍然道:“噢,越国兵祸?”
“正是。这是楚王的交换。”
田忌摇头苦笑:“寄人篱下,终不是滋味。要紧时刻,只是一枚棋子也。”
“上将军差矣!”张仪爽朗笑道,“楚王也是一枚棋子。连楚国越国在内,都是天下棋子。世事交错,利害纠缠,人人互动,物物相克,此乃天下棋局也。将军何自惭形秽,徒长他人威风也。”
“说得好!听张子说事,如听孙膑谈兵,每每给人新天地。”田忌大是感慨。
“多承奖掖。”张仪拱手笑道,“如此请将军上路了。”
“即刻上路?”田忌惊讶,连连摆手,“不行不行。与越国大战,须得我认真谋划一番,胸无成算,如何仓促便行?”
张仪大笑道:“将军天下名将,越国乌合之众,列阵一战就是,何须恁般认真?”
田忌蓦然收敛了笑容,盯着张仪沉默了片刻,冷冷道:“田忌庸才,没那般本领。”
张仪顿时尴尬,但他机变过人,思忖间肃然一拱道:“原是张仪唐突,将军见谅。请将军自断,谋划须得几日?”
“五日。”田忌也拱手还了一礼,算是了却了方才的小小不愉快。
“好!一言为定。”张仪说着站了起来,“将军跋涉方归,须得养息精神,告辞了。”
田忌似乎还想说什么,终于只笑了笑点点头:“但随张子。”
云梦泽边,田忌久久望着那远去的一片白帆,凝神沉思了许久,总觉得这个张仪有点儿说不出来的异常之处,才华横溢豪气纵横,见事极快剖析透彻,可自己却总觉得不踏实。若没有与孙膑共处共事的那几年,田忌也许不会有此等感觉。莫看孙膑断了一条腿,看去像个文弱书生,实际却是一副傲视天下的硬骨头。他剖陈利害谋划行动,往往都是常人匪夷所思的奇路子,然则一经说明,就教人觉得扎实可行,心里特是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