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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不是基里尔而是叶夏莽与夏莽结婚了。江淑仪似乎有几分惭愧,她反省过,她不是夺去那个叶李莎维塔的皮货富商。她的年龄虽然比夏莽大十岁,但也完全没有达到令她或任何别人嘀咕的程度。除了那一次,他们的婚后生活平稳而且安静,没有外遇,没有第三者,没有争吵,没有经济纠纷。他们婚后从来不谈与苏联有关的话题。一九五九年传达了中苏关系事情,他们俩在一起坐了一晚上,只问了一下:“传达了?”回了一句:“传达了。”就再没有说一句话。叶夏莽曾经想打趣一下,说“幸亏你是嫁了我。”话到嘴边她咽进去了。
乌克兰三个字,他们都不想提起。
他们两人的工资放在一个抽屉里,谁想用谁用,钱少了,就自觉地少用或者不用。只是在出现那次事情以前一年,也就是一九八年,她对她说过一句事后她想起来觉得是带怨尤的话,她说:“我们这一辈子过得是何等安静呀。”她回答的是:“你还小呢,什么一辈子两辈子的!”她根本不同意安静的评语,整天开会,运动,斗争,转弯子她都乱死了,难道回到家还要热闹一番吗?再说她不是苏联人,她的性格里没有伏特加与哥萨克的因子,她的文化积淀是别样的。
除了那一次,她始终不承认的那一次。
那是一九八一年。她出席颅外科手术研讨会,并当选为颅外科手术学会会长。那天他们听取一个外国专家讲演通过颅外科手术治疗癫痫和脑血栓的有关进展,会后临时被邀参加晚宴。中国人都是这样的,临时告诉你,要去吃。回家的时候遭到大雾,车不敢快开,到家已经十一点半了。
夏莽不在家。她到处打电话。她和女儿到处找。焦急中更多的是愤怒:不早不晚,恰好在她的事业迟迟出现了一点点辉煌的苗头的时候,不早不晚,恰好在天降大雾,车都没有办法正常开行的时候她最后报了警。
警察也没有办法,警察们正忙于处理雾天的交通事故。
第二天凌晨五点多钟,夏莽回来了,身上的衣服有破损,脸上身上青一块紫一块。问他什么话,谁知他一句话也没有。只见他的眼珠发直,绝对属于精神分裂型。虽然江淑仪的学术领域不是精神科。
如果她外出不是去自杀,那就肯定是遭到了天!
只是在夏莽回家以后,她才明白,头一天是他们结婚的二十五周年,西洋叫做银婚的。
她想起了两周前夏莽向她说过的话:“夏莽,你觉得你了解我吗?”还有一次干脆是:“夏莽,说真的,你爱我吗?”她觉得相当恐怖。愿上苍保佑所有的男人不被自己的丈夫或者哪怕是情妇追问这样的令人毛发悚然的问题。
但是她更愿意从医学的角度考量这一切,四十九岁,更年期,更年期精神疾患,可能是抑郁症,可能是癔症,或者只算是更年期综合征,也可能导致一时的或者长期的精神分裂。她已经被提名为院士,最高的学术头衔。
第118章()
然而,婚后的生活并不像邢绮菲的预期那样美好。
这场婚姻,开始得如同闪电般迅疾,逝去得也如斯。
她可以独自一人搬家具,自从回到单身生活,她已学会应付所有的事情,包括应付所有的账单,和银行打交道。
是的,城市越发达,生活所需的技能就更多,比方说,自从来到新加坡,所有的账单都是通过银行支付,薪金从银行领取,还有信用卡,居然银行这样的机构也曾让邢绮菲头疼不已,“邢绮菲,现在你得自己去银行了。”
离婚时,丈夫就是这么关照她的,他微笑着,或者说试图在微笑,但已成苦笑。他义无反顾奔向他的新生活,告别时却牵肠挂肚,她不明白他的苦心,或者说从她的视角看过去,他的笑更像冷笑,“现在你得自己去银行了”,听起来就像在挖苦她。
邢绮菲不做声,无所谓了,她的人生构架已经倾斜,支点移动了,每根支架歪歪扭扭,她惧怕过绝望过,之后便是空虚和麻木,怎么样都无所谓了,就是这个状态。那时,桌上还摊着几厚本塑料夹层簿,夹层厚厚的,是家中大大小小电器包括家具的说明书和发票,它们在暗示所有的物件都有自己的损耗期,你得为维修做准备,或者说,你得为自己有过的便利付出更多的麻烦。
当丈夫把这些琐琐碎碎的家务交待给她时,她心不在焉,她正在喂女儿吃饭,那时候她的女儿只有五岁,是个半聋的女孩子,她想到她从此不能睡懒觉,她得自己送女儿去幼儿园。直到那时她还不明白她要应付的麻烦远远不止这一切。
远远不止。
但无论如何,她都过了,越过所有的麻烦,直到可以轻松自如搬家具,把她可以占有的空间重新塑造,比如现在,她正把客厅搬空,客厅的一面墙是一排大镜子,当家具搬空后,这个空间便从现实中超脱出来了,它成了想象的世界,或者说仅仅是个练功房,她对着镜子踮起脚尖,手臂伸展,大腿高高抬起,她的身体就像孔雀开屏,五彩斑斓地展开来,她的想象空间也跟着展开,她的神情充满被诱惑的兴奋,肢体轻盈而性感,她已接近她梦想的世界,或者说,她找到了逃离现实的方式。
是的,年轻时她是芭蕾演员,人生的主要场景是在练功房,好时光浸泡在汗水中,她笑称自己的青春咸得发苦,并不是所有的青春都值得珍惜。一身伤痛,永远实现不了的愿望,如果可以重新来过,她大概不会有勇气把自己的青春再过一遍。不过,比起后来遇到的打击,年轻时的艰辛仍然只属于肉体的伤痛,况且它们是被某种精神光环笼罩着,这就是说,肉体是没有记忆的,当她不厌其烦搬动家具时,似乎更像是在寻找那一圈曾经笼罩着肉体伤痛的光环。
事实上,客厅家具并不多,长餐桌和六把椅子,一对单人沙发和一只茶几,电视机和电视柜包括置放一起的录像机。
家具是轻便型的,木头原料又轻又薄,可以自助拆卸安装,是从著名的ikea,购买,它的风格就是轻快便捷,国内把ikea称为宜家,宜家吗?好像更宜单身家庭,或者,不太长久的简易家庭,随时搭建或拆卸的家,重要的是它的关于家的理念具有某种颠覆性,谁说家一定是坚固不变的?任何“不变”都会陈腐,简易轻捷让你看到了更多的可能性。
邢绮菲正是在ikea获得启示,她当然一向更钟情老式木家具的坚实沉重,那种可以遗传几代的可靠,它所携带来的久远温馨的家的气氛。
然而当家庭破碎之后,所有关于坚实可靠的物件都成了充满嘲讽的负担,邢绮菲不要了,他们共享过的印度红木家具她都给了丈夫,邢绮菲在宜家商场看到了单身生活的可能性,那些家具可以装在纸盒里,让出租车运回家,邢绮菲在商场待了大半天,午餐是站在宜家的快餐厅用热狗打发,一些巨大的改变也在朝夕间完成了,她的卧室女儿的卧室她们的客厅,她离婚后的家所需要的家具都在宜家订购,那时候邢绮菲似乎就预见有二天她将搬动家具,将一个平庸的空间更换。
女儿还未离开她时,她经常搬空自己的卧室,她把卧室的衣柜、床头柜以及音响移到客厅,把床架拆了,只留下席梦思,它被高高竖起立在墙边,她在拆空后的卧室的一面墙上也安了镜子。
当第一次把卧室搬空时,她只是凭着本能行事,她无法克制某种渴望,渴望站在那样一个空间,没有任何现实物件的阻隔,把郁积在肢体和胃部的热能以某种连贯的节奏抒发出来,她需要给自己建立一个强劲舒展的节奏。那是她与杰明刚刚相遇的日子。
那一年女儿西西里十三岁,已是个亭亭玉立的小少女,修长的腿和胳膊,微微鼓起的胸和臀,生日这天邢绮菲帮女儿染头发,涂指甲油,尽量满足女孩子所有的渴望,是在穿校服的平常日子得不到的愿望。头发染成棕色,指甲涂得血红,让牛仔裤勾勒出少女的线条,邢绮菲从女儿平淡无奇的心愿重新感受生活的热烈和让人心旌摇荡的悬念,她帮女儿拉上绷得紧紧的低腰牛仔裤的拉链,帮她穿上紧身吊带背心,那也是西西里第一次穿上少女装,她的美丽的肚脐坦然自信地暴露出来,那上面毫无残障的阴影。那一天,邢绮菲还庆幸她的女孩也同样收到男孩子的贺卡,庆幸她孜孜不倦追求美丽和阳光,同时想起自己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