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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枚铜板再次重见天日是1936年,西安事变的那一年。只不过不是发生在冬天而是夏天。一个三流的盗墓贼在墓室里偷走了几个古董并失手碰碎了一只瓷瓶后,顺手揣走了它。盗墓贼在地面上的阳光—卜打量着,这枚铜板的正面不知什么时候增加了一道细小而触目的口凹痕,当然,那不是死者的牙齿咬啮所致,而足来自他生前使用过的某一只锄头的磕碰。
接厂来我几乎无力继续说出这枚铜板的下落。我相信世间有许多事情是神秘的,断裂的,它们不屑将真相向人类和盘托出。甚至,我们所浸淫的世间的一切都是不真实的,唯一真实的只有虚无。那枚铜板,我知道,就眼下来说,也许是个例外。因为我相信它。我相信这个圆形的精灵,它在冥冥之中一直存在。
1961年夏季,在东北的鞍山市,东风小学三年级学生江淑仪正在放学路上踢毽子玩。在放学路上踢毽子,这不是一件值得倡导的游戏方式。因为过往的车辆太多。三年级小学生江淑仪事后回忆,她的过错不在于踢了毽子,也不在于是放学路上——因为那是一条僻静的小胡同。她的过错在于,她不该在那里遇见了同班同学徐玲。
徐玲是一个有点笨拙的女孩。此外,她剩下的唯一缺点是不够讲卫生。她的头发总像是在稻草堆里玩过捉迷藏后钻出来的样子。一般来讲,江淑仪不爱搭理她。眼下也是,江淑仪正在边走边踢毽子,斜肩挎带的书包在她的后屁股一扑一打,徐玲主动回头给她数数,江淑仪也没有同她说一句话。
“一百零六、一百零七。”数到第一百零八的时候,徐玲忍不住走上前大声对江淑仪说,“江淑仪,你能不能把毽子借我玩一玩咧?”
江淑仪一分心,毽子掉了。不然她能踢到三百个不成问题。江淑仪看了徐玲一眼,说:“借你玩?凭什么啊?”
“就借我玩一玩呗!”徐玲说。徐玲没有毽子。几乎所有的女孩子都会扎鸡毛毽子,而徐玲不会。我说过,她是一个有点笨拙的女孩。
“不行。”江淑仪说。
“我用钱买还不行吗?”徐玲说。
“什么?”江淑仪问。
徐玲从兜里掏出一枚一分钱硬币。她自我觉得这个举动是不够文明的,有点难为十占。倒不是因为她耻于做交易,而实在是因为——钱太少了。她本来是带着一点开玩笑的劲头的。可是,她看到了江淑仪眼睛咀的一丝光芒,江淑仪问她:
“还有吗?”
“没没有了。”徐玲紧张地摇摇头。就是因为真的没有了,她才紧张。这一分钱,是她昨天买橡皮找零回来的。
这枚铜板来到徐氏的手上是崭新的面容,成色纯粹,圆润精致。1654年是顺治十一年,顺治十一年还算风调雨顺,国治民安。
第116章()
桃花镇的主人一再挽留江淑仪在镇里过夜,从这天的黄昏始,到处是浓浓的烟雾,少量的几只路灯灯泡摇曳着香烟头似伪红光。
说是这里秋冬之交雾大,估计高速公路已经封闭,电视里说,华北、辽宁、河南、山东和湖北、江苏部分地区都已经沉浸在大雾里,大雾会延续若干天。江淑仪坚持当晚一定要走,她只有一天的,时间了,她要与自己的城市、祖国告别,她要与自己的儿童、少年、青年和老年时代告别。当然也包括壮年时期,虽然壮年时期是在另外的遥远的地方。锻炼,改造,拚命,然后是一场梦,是各种笑骂轻薄,大言不惭。她终于得到了肯定,越肯定她就越惭愧。再回来,也许要借助一个平静的精美的骨灰罐。加拿大大致没有那种景泰蓝罐,她给夏莽用的。她的不幸在于她还有一个宝贝女儿,女儿在敖德萨,女儿非得叫她去。而老人更应该选择的恐怕还是孤独。
再说她一辈子拗脾气,轻易不愿意因外力而改变自己的安排打算。既然明天是同样的雾,她留宿桃花镇还有什么意义?
越靠近高速公路雾就越大,连香烟头似的路灯泡也看不见了。江淑仪从来没有见过,她的感觉像是战争中敌方向我方发射了几千几万发烟幕弹,一夏莽烟雾向我方扑来,连结,撞击,融合,破裂,拉伸,歪扭,爆炸最后变成了整体的棉花一样更是海一样的屏障。又像是视觉障碍,衰老和病变把一夏莽的白雾打向她的双眼,双眼因而陷入雪白,变成一团漆黑。汽车如同漂泊在灰黑的泛滥着的洪水里的一只船,小小泰坦尼克。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偶尔的强灯光照耀下可以看得见一小块灰蒙蒙的雾气,像是已经封闭了的眼帘不知怎么的又睁开了一道细缝,等着你的汽车向它撞去。我叶院土的嗓子嵫呀了一声。您汽车司机的嗓子嗡隆了一声。声音都没有发出来,半路上又被自己咽了回去。可能他们两人都已经后悔,这样的雾天是无法行车的,因为你看不见路,看不见前后左右。
但是你们这不过刚刚开始,还没有开始。既不能上高速公路,也不能上老路上便道上辅路。没有开始便改变方向是可笑的,还有可耻。你也已经无法回头,前后左右已经全都是车辆,同样惊慌严肃,同样被大自然收入罗网,收入陷阱,收入于雾的全面控制之下。不管你是宝马,你是奔驰,林肯还是奥迪,哪怕你带着摩托开道警卫车辆,再无别的办法,没有任何特权。只能试探,紧跟又紧防,慢慢往前蹭。往左一点点,赶忙又往右一厘厘,你不能前进,你不能不前进,你绝对不能跑也不能停,不能溜走也不能回头。你害怕追尾,你害怕被迫尾,你害怕刮蹭,更害怕驶出公路掉在沟谷里。
因为你看不见道边,看不见里程碑,看不见排水沟,看不见任何红线、黄线、白线和交通标志牌。不知不觉,无心无意,你已经把自己交给车流,不怎么流的车流,交给了雾,交给了命,交给了路。你已经无法摆脱,无法选择,无法懊悔,无法潇洒,无法强行,也无法再聪明一次或者执著一次。即使你与汽车司机都是懦夫,你也只能沉着地,专注地,英勇无畏地走下去,继续走下去,似乎是永远走下去。
当然,显然,高速公路早已封闭。你的车开始在老路上行驶,大半是老路上吧,大雾中,又哪里有什么老路与新路的区别,乃至路与非路的差异?已身何处?司机也说不准。如果失去了一切参照物,哪里又能是哪里,或者不是哪里?
十米了,又两米,二十米了,最多是走了二十五米,前面的车的尾灯和刹车灯同时亮起。在这种大雾弥天的情形下,前车的尾灯就是你的上帝,就是指路的北斗,就是唯一的不容怀疑的方向,就是除了你和你的车以外的世界的唯一的存在。前车的尾灯也就是你的界限,你的边缘,你的威严的律条,你的结束。现在,车停下来了。为什么停呢?没有人知道。
司机轻声说:“要干。”北方的说法,好比英语说welldone,做好了,做熟了,天做,雾做,冬做。司机打开车内的灯,显得车外更是黑暗加上了黑暗。司机摸摸索索了一阵子,找出一盒磁带。她一声不吭,打开音响,放进磁带,发出吱吱哑哑的声音,她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新录的。”她猛然开动了车,她慌了神,就在她使用音响的一刹那,前面的车的尾灯不见了:它拐了弯了?它加了速?是雾更浓密了?雾像墙一样,他们只有硬往墙上撞。
哎呀,哎呀哎呀
同时传出了桃花调的演唱。呲呲啦啦,沙沙哑哑。
哎呀,娇莺欲语,
眼见春如许
找到了前车的尾灯了,乌拉,喂哇!前者是斯拉夫人,后者是拉丁人的欢呼。
是杜丽娘,来到这大雾里,这车里,这院士的身边来。声音不好,像佳人犹抱琵琶半遮面,更加娇滴滴,而现在已经不是娇滴滴的时代,现在要的是辣妹猛男,要的是挺胸昂首,大劈叉,长胳臂长腿,野性、厚唇与酷。
哎呀,朝看飞鸟暮飞回,
哎呀,印床花落帘垂地
靡靡之音。穷极无聊,百无聊赖。她后来对桃花调,对往事就是这样告过别的。解放以来,告别是令她最激动,的一个词,与贫穷愚昧告别,与专横野蛮告别,与阴谋恶毒告别,也要与一切的空虚一切的颓废一切的犹豫一切的疲乏一切的顾影自怜与百年屈辱千年历史告别。
因为桃花的脸上青一块白一块,她相信她挨过军官的打。她夜间听到过桃花的压低了的惨叫。而她的家人�